第一章·囚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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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8 11:56:45

第一章·囚棺

雪落长安城,恰似天公抖落满身银屑,覆了朱门琉璃瓦,掩了青石板街巷。

城南义庄后的乱葬岗上,几株枯槐伸展着铁铸般的枝桠,在暮色中投下鬼爪似的影子。风卷起雪沫,打着旋儿钻进一口半掩的薄棺——那棺木已有些腐朽,边缘被虫蛀出蜂窝般的孔洞,露出里面一具裹着残破麻衣的躯体。

躯体突然动了一下。

细小的动作,只是左手无名指的轻微弯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但紧接着,胸腔开始有了起伏,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麻衣下的皮肤苍白如纸,却在逐渐恢复温度。

陆青梧睁开眼睛的瞬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无菌实验室里。

然后腐木与积雪的气息灌入鼻腔,混合着某种更隐蔽的、属于死亡的味道。她眨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头顶是木板,边缘有光漏进来,身下是硬的、冷的、硌人的表面。

她坐起身,麻衣滑落,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些伤口已经结痂,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肋,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陆青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细长白皙,虎口处却有薄茧,不是她拿手术刀的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属于她的记忆。

大周朝,永贞十二年。陆青梧,十七岁,兵部侍郎陆明远庶女。生母早逝,在陆府活得如履薄冰。三日前因“冲撞嫡母”被家法处置,鞭笞三十,丢入柴房。当夜高热不退,次日被发现时已无气息。按大周律,未嫁女子夭亡不得停灵,草草装棺送至义庄,待择日下葬。

而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已经死了。

现在占据它的是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一个同样名叫陆青梧的外科医生,在连续三台手术后猝死在了手术台旁。

“穿越……”陆青梧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挣扎着爬出棺材,赤裸的双足陷入冰冷的积雪,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环顾四周,乱葬岗上坟茔错落,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几处新坟前还插着褪色的招魂幡。

必须离开这里。

陆青梧扯下棺内还算完整的麻布,裹住单薄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下走。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撕扯,高烧后的虚弱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能停——天快黑了,乱葬岗夜间会有什么,她不敢想。

约莫一炷香后,她终于看到了一堵矮墙,墙后是义庄的轮廓。墙根下歪着一块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辨认出“义庄”二字。

义庄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陆青梧正犹豫是否进去暂避,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这批货今晚子时交接,手脚都干净点。”一个粗哑的男声说道。

“放心,都是‘无名氏’,义庄每月处理那么多,少三五具谁会发现?”另一人应道,声音尖细些。

陆青梧心头一凛,屏住呼吸缩到窗下。

“那具女尸呢?听说原是官家小姐,虽是个庶出,但...”

“已经处理了,今早丢到后山了。怎么,你还怜香惜玉?”粗哑声音嗤笑,“赶紧的,把里面那几具搬到车上,那边急着要。”

脚步声响起,朝门口来了。

陆青梧慌忙后退,却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

“谁?!”屋内人警觉。

她转身欲跑,但虚弱的身体不听使唤,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门被猛地拉开,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手中提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陆青梧脸上,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精致的面孔。

“鬼...鬼啊!”尖细声音那人吓得后退一步。

粗哑声音的汉子眯起眼,仔细打量:“不对,是活人。”他上前两步,灯笼凑近,“这模样...不就是陆家那个庶女?她没死?”

陆青梧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汉子一把抓住手腕。

“真是命大。”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既然撞见了,就别怪我们兄弟...”

话音未落,陆青梧另一只手已抓起一把积雪混着泥土,狠狠砸向对方面门。趁汉子吃痛闭眼的瞬间,她屈膝顶向对方下腹——这是她在医学院防身课上学到的招数,虽然这具身体力气不足,但准确命中要害。

汉子闷哼一声松了手。陆青梧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冲向黑暗。

“追!”身后传来怒吼。

雪夜的路泥泞难行,陆青梧赤足在雪地里奔跑,脚底被碎石和冰碴划破,却感觉不到疼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是死胡同。

绝望如冰水浇头。陆青梧背靠冰冷的墙壁,喘着粗气,看着两个汉子提着灯笼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粗哑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泥,狞笑着,“本来还能给你个痛快,现在...”

他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掉落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墨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手中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光晕柔和,在风雪中却稳稳不晃。

“夜已深,诸位在此喧哗,扰人清静。”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年纪。

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粗哑汉子抱拳道:“这位公子,我们在处理家事,还请行个方便。”

“家事?”那人轻笑一声,灯笼微微抬起,照亮了陆青梧的脸,“我看到的,却是两个壮汉欺凌一个弱女子。”

尖细声音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子,此事涉及官家阴私,您最好别管。”

“哦?”那人语气未变,却向前迈了一步,“哪个官家?”

不知怎的,明明只是一步,两个汉子却同时后退了半步。粗哑汉子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既然公子不识相,那就别怪...”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陆青梧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那墨衣人已站在两个汉子之间。灯笼不知何时已挂在了墙头的钉子上,而他双手各按在一人肩头。两个汉子面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竟动弹不得。

“你们刚才说,”墨衣人缓缓道,“义庄的尸体,是‘货’?”

粗哑汉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盗卖尸体,按大周律,当斩。”墨衣人声音依旧平静,“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谁指使的?”

尖细声音那人突然崩溃:“是...是赵管事!城西赵府的赵管事!他说有些富贵人家需要配阴婚,还有些...有些医馆需要...”

“医馆?”墨衣人语气冷了几分。

“是...是城南的济世堂,他们买去...练手...”

墨衣人沉默片刻,松开了手。两个汉子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灯笼都忘了拿。

巷子里只剩下陆青梧和那墨衣人。

风雪似乎小了些,月光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了巷子。墨衣人转身,这次陆青梧看清了他的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清俊,肤色有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浅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但他的眼神是冷的,像深潭寒水,无波无澜。

“能走吗?”他问。

陆青梧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但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摔倒。失血、高烧、寒冷、奔跑,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墨衣人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陆青梧,大氅内衬是柔软的皮毛,还带着主人淡淡的体温和一种清苦的药香。

“前面有我的马车。”他说,提起墙头的灯笼,“能坚持到那里吗?”

陆青梧再次点头。她必须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墨衣人步伐不疾不徐,却始终与她保持三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转过两个街角,果然看到一辆青篷马车停在路旁,拉车的马皮毛油亮,在雪夜里安静地站着,连响鼻都不打一个。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看见墨衣人,连忙下车行礼:“公子。”

“回府。”墨衣人简短吩咐,又看向陆青梧,“上车。”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巧的铜灯。陆青梧蜷缩在角落,裹紧大氅,身体的温暖让她几乎要睡过去,但理智告诉她必须保持清醒。

“不问我是谁,也不问带你去哪?”墨衣人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问了你会说吗?”陆青梧声音沙哑。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深邃:“不会。”

“那不如省点力气。”陆青梧咳嗽两声,喉头涌上腥甜,她强行咽下,“不过,多谢你救我。”

“不必。”他重新闭上眼睛,“只是那两人太吵。”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陆青梧透过车窗缝隙向外看,长安城的夜景在雪中模糊成一片片黑白剪影。她想起那个实验室,无影灯下跳动的心脏监测仪,想起自己最后一台手术——一个主动脉夹层的老人,她奋战了八个小时,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

然后就是黑暗,和现在。

“你身上有伤。”墨衣人突然开口,“新伤叠旧伤,鞭痕,棍伤,还有一处刀伤——不是今晚的。”

陆青梧下意识地拢紧大氅:“你看得出来?”

“我是大夫。”

这个答案让陆青梧有些意外。她重新打量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确实像外科医生的手,但那种气质,又不太像寻常医者。

“到了。”马车停下。

墨衣人先下车,陆青梧跟着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宅院,门楣朴素,没有匾额,只在门侧挂着一盏灯笼,上书一个“萧”字。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提着灯迎出来:“公子回来了。”看见陆青梧,他眼中闪过惊讶,但什么也没问。

“准备热水,伤药,还有干净衣服。”墨衣人吩咐,又补了一句,“叫沈嬷嬷来。”

宅院不算大,三进院落,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陆青梧被领到西厢一间客房,很快有婆子送来热水和衣物。她清洗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张脸只有十七岁,眉眼清丽,但面色憔悴,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鞭痕纵横交错,最深的那道刀伤已经感染,边缘红肿。作为医生,她知道必须尽快处理。

刚穿上中衣,门外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嬷嬷,面容慈祥,手中端着药箱。

“姑娘,公子让我来给您上药。”沈嬷嬷说话温和,“您躺下吧,这伤可耽搁不得。”

陆青梧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趴到床上。沈嬷嬷手法娴熟,清洗、上药、包扎,全程轻手轻脚。

“姑娘受苦了。”沈嬷嬷轻声叹道,“这伤...是家里打的?”

陆青梧沉默。

“老奴多嘴了。”沈嬷嬷不再追问,收拾药箱时又说,“公子说,您若无处可去,可在此暂住几日。只是府中规矩,西厢以外的地方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东厢的书房和药房。”

“你们公子...是什么人?”陆青梧终于问出口。

沈嬷嬷笑了笑:“公子就是公子。姑娘好好休息吧。”

她离开后,陆青梧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她梳理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陆府,嫡母王氏,嫡姐陆青瑶,还有那个几乎不记得长相的父亲陆明远。在这个庶女卑微如尘的时代,原主活得小心翼翼,却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那么现在呢?她该何去何从?回陆府?那是自投罗网。留在长安?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身份,没有钱财,能活几天?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陆青梧屏住呼吸。

“伤口处理了?”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回公子,已经上药包扎。伤口有些感染,但及时处理,应无大碍。”沈嬷嬷的声音。

“嗯。”片刻沉默,“查查陆家。”

“公子怀疑...”

“陆明远是太子的人。他的庶女‘暴毙’,又被抛尸乱葬岗,这中间或许有文章。”

脚步声渐远。

陆青梧闭上眼睛。太子,党争,阴谋...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而那个救了她的人,显然也非寻常医者。

夜深了,雪又下起来,簌簌地落在瓦片上。陆青梧在药效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又是手术台的无影灯,和那颗最终停止跳动的心脏。

而东厢书房内,灯还亮着。

墨衣人——萧晏,正对着一局残棋。棋子黑白分明,局势胶着。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空中许久,最终没有落下。

桌上摊着一卷医书,页边泛黄,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但医书下,压着一份密报,只有一行字:

“太子私矿塌方,死者逾百,尸首无踪。”

萧晏的目光落在“尸首无踪”四字上,眸色渐深。良久,他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着棋盘的轮廓,黑白分明,如这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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