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启程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左桃背着个小包袱站在侯府门口,看着那些披枷带锁的人被押出来。
侯爷顾崇义走在最前头,头发散乱,衣裳上沾着泥,哪里还有半点侯爷的样子。他身后跟着顾衍洲,仍是那身月白长袍,仍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手上多了一副镣铐。
再往后,是侯夫人沈氏,被两个婆子扶着,眼睛哭得红肿。她身边跟着个年轻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素净,面容姣好,低着头不敢看人。那是侯府嫡女顾婉宁。
还有几个姨娘、庶子庶女,加上丫鬟婆子,林林总总二十来口人。
左桃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侯府虽然抄了家,可这些人,还是需要人伺候。
她这个“跟着走”的人,只怕不是被保护的,而是来干活的。
果然,侯夫人沈氏一眼就看见了她,眉头皱了皱:“这是谁?”
顾衍洲上前一步:“母亲,这是左桃,儿子带的人。”
“带她做什么?”沈氏上下打量着左桃,眼里带着挑剔,“流放路上,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她不是累赘。”顾衍洲的声音平静,“她能干活。”
沈氏还要说什么,押解的差役已经不耐烦地吆喝起来:“走不走?再不走就加两鞭子!”
众人不敢再耽搁,踉踉跄跄地往城门方向走。
左桃跟在队伍后头,低着头,不去看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里,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左桃回头看了一眼,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被人押着进城的,那时她还想着,熬几年就能回家。没想到,回家没熬到,反倒越走越远了。
走了十来里路,队伍就慢下来了。
侯府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走过这么远的路?几个姨娘走几步歇几步,婆子们扶着这个扶着那个,连侯夫人沈氏都走得气喘吁吁,全靠身边的丫鬟春杏扶着。
只有顾衍洲,带着镣铐走在最前头,一步都没停过。
左桃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左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
她想起他说的“中了一刀”。
那刀伤,怕是没好利索。
中午歇脚的时候,差役发了干粮,一人一个黑面窝头。侯夫人看着那窝头,眼泪就下来了:“我活了四十年,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几个姨娘也跟着哭,哭得差役烦了,骂道:“哭什么哭?不吃就饿着!前头还有三千里路,有你们哭的时候!”
众人不敢再哭,捏着鼻子把那窝头咽下去。
左桃却没吃。她把窝头塞进包袱里,去路边找了些枯草,编成草绳,一圈一圈缠在手上。
春杏看见了,凑过来问:“你这是干什么?”
“防冻。”左桃说,“再往北走,天越来越冷,手不护着,会烂。”
春杏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手,眼圈红了。
左桃没再说话,把编好的草绳递给她一根。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驿站。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破房子,四面透风,地上铺着干草,就算是床了。
女眷们挤在一间屋里,男的押在另一间。左桃是下人,没资格跟女眷们挤,只能睡在柴房里。
柴房更破,连门都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左桃蜷缩在角落里,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闭着眼。
睡不着。
太冷了。
她想起家里的土炕,想起她爹给她焐脚的日子,想起那年冬天她冻得直哭,她爹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现在,她爹不在了。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跟着一群陌生的人,往那陌生的苦寒之地去。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左桃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坐起来,摸出那个黑面窝头,小口小口地啃。
啃了一半,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她警惕地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
“左桃?”
是顾衍洲的声音。
左桃赶紧爬起来,打开门。
顾衍洲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盏灯笼,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比白天更苍白。
“世子爷?”
“给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左桃接过来一看,是块油纸包着的饼,还带着体温。
“我留着也没用。”顾衍洲说,“你吃了。”
左桃看着那块饼,喉咙发紧。
“世子爷……”
“叫我名字。”顾衍洲打断她,“流放路上,没有世子。”
他顿了顿,又说:“往后,我叫你左桃,你叫我顾大哥。”
左桃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黑,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大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顾衍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顾大哥。”左桃又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
左桃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说:“你的脚,是不是有伤?”
顾衍洲愣了愣,没说话。
“我爹以前教过我,跌打损伤怎么治。”左桃说,“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我帮你看看。”
顾衍洲看着她。
火光里,这个姑娘的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好。”他说。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柴房里又暗下来。
左桃把那张饼塞进包袱里,缩回角落,闭上眼睛。
这回,她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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