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窝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土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几个粗壮的妇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穿着酱色绸裙的中年女人,生得一张刻薄的马脸,吊梢眉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白比眼黑多。她一进门就拿帕子捂着鼻子,嫌弃地打量着这间破柴房,最后把目光落在炕上的上官清音身上。
“哟,还真活着呢?”那女人阴阳怪气地开口,“我说周婆子,你这柴房可够破的,能住人吗?别回头死你屋里,脏了你这块地儿。”
周婆子跟在后面,脸色难看极了,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赔着笑脸:“苏家嫂子说笑了,人这不是好好的嘛……”
苏家嫂子。
上官清音心里“咯噔”一下。
原身的记忆瞬间涌上来——这个女人,姓马,是镇上苏记杂货铺的老板娘,那个负心汉苏文成的亲娘,原身曾经的“婆婆”。
当初就是这个女人,当着满街人的面骂原身是“勾引男人的小娼妇”,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逼着苏文成把她赶出家门。
现在她来干什么?
上官清音没动,只是坐在炕上,平静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马氏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总觉得这丫头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这贱人见着自己,不是低着头畏畏缩缩,就是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什么时候敢这样直愣愣地看过人?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更加嚣张:“看什么看?我告诉你,今儿个来是有正事。我家文成听说你病了,到底是相识一场,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往地上一扔。
荷包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滚出几枚铜钱,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不多不少,正好五枚。
“拿着吧,”马氏拿帕子扇着风,居高临下地说,“够你买几副药吃了。以后别再去镇上晃悠,丢人现眼的。我家文成已经定了亲,是镇上胡屠户家的闺女,下个月就过门。你要是有点廉耻,就别再去纠缠。”
上官清音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枚铜钱,忽然笑了。
原身当初是怎么求这一家人的?跪在雪地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只求他们看一眼那个孩子。那是他们的亲孙子,血浓于水的亲骨肉。
他们是怎么做的?
叫人把她打出去,说她“疯了”,说她“讹人”。然后当着她的面,把门关得死死的,任凭她在外面冻了一夜。
那一夜之后,原身就病倒了,再也没起来。
现在,这家人跑来,扔下五枚铜钱,说“相识一场”?
“收着吧,”马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认命了,得意洋洋地转身要走,“以后安分点,别再做那些不要脸的事……”
“站住。”
声音不大,却让马氏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从炕上慢慢站起来的年轻女子。
上官清音走得很慢,身体太虚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走到那几枚铜钱面前,弯下腰,一枚一枚捡起来。
马氏见状,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到底还是穷怕了,几个铜板就……
“啪。”
那五枚铜钱被上官清音拍在她手心里,力道不大,却把马氏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拿回去。”上官清音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告诉你儿子,我和他之间,早就两清了。他娶谁不娶谁,跟我没关系。但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那个孩子呢?”
马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孩子?我不知道!”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眼神闪烁,“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你那野种不是早就……”
“早就怎么了?”上官清音往前逼了一步,“早就死了?还是被你们卖了?”
“你胡说什么!”马氏尖叫起来,“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按住!她疯了!她疯了!”
跟着她来的那几个妇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要去抓上官清音。
上官清音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根本不是对手,但她没躲,只是盯着马氏,一字一顿地说:“人在做,天在看。你们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孩子要是还活着,我拼了命也要把他找回来。要是死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原身残留的那股子决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马氏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一个妇人身上。
“愣着干什么!把她按住!给我打!打醒她!”
几个妇人又要往前冲,周婆子突然拦在中间:“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苏家嫂子,这丫头病还没好,经不起打啊!再说真要出了人命,官府查起来……”
官府两个字让马氏清醒了些。她恨恨地看了上官清音一眼,咬牙切齿地说:“行,你有种!我告诉你,那个野种早死了!死了!扔到乱葬岗喂狗了!你再敢到镇上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一起扔过去!”
说完,她一甩袖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上官清音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扶着墙,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番对峙,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身体在发抖,额头冒出一层虚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周婆子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何苦呢?那家人你惹不起的。”
上官清音缓过那口气,抬起头看着她:“周婶,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周婆子眼神躲闪:“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上官清音打断她,“你刚才听到马氏说‘扔到乱葬岗’的时候,眼神不对。你不信她的话,对不对?”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竟然说不出谎来。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个刚死里逃生的病人。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周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她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
叫“执念”。
“我……”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我是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但我听人说过一嘴……”
“说什么?”
“说苏家当初……好像没把孩子扔乱葬岗,而是送人了。”周婆子压低声音,“送去哪儿不知道,送给谁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苏家那老婆子那阵子往邻县跑了几趟,回来以后就不提这事儿了。我估摸着……可能是把孩子卖给人牙子了,也可能是送给了哪户没孩子的人家。”
上官清音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卖给人牙子,或者送给别人收养,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孩子有可能还活着。
“邻县是哪儿?”
“青禾县。”周婆子说,“离这儿大概三十里地,是个大县,比咱们镇上热闹多了。”
青禾县。
上官清音默默记下这个地名。
“丫头,我劝你别想了,”周婆子看着她,“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孩子那么小,就算真活着,也早不认得你了。再说你一个姑娘家,身无分文,怎么去找?找到了又能怎样?人家养了两年,能白给你?”
上官清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两年前,孩子才一岁多。现在应该三岁多了吧?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爹娘了——如果养父母对他好,他会叫别人爹娘。
原身临死前最惦记的,就是这件事。
而现在,这成了上官清音两辈子加起来,唯一想做的事。
“周婶。”她抬起头,“您方才说的还债,一两三钱银子,对吧?”
周婆子一愣:“啊,对……”
“我给您做活。”上官清音说,“洗衣做饭打扫,什么活都行。我病好了就干,干到还清为止。”
周婆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愣怔。这丫头以前病恹恹的,看着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怎么病了一场,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有人主动干活还债,她当然乐意。当下便点了头:“行,那你就先住着,养好了身子再说。不过我可告诉你,我这儿的活可不轻省,你别到时候叫苦。”
“不会。”上官清音说。
不会叫苦,不会喊累。
她要活着,要攒钱,要去找那个孩子。
这是她欠原身的,也是她给自己的——重活一世,总得有个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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