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暴雨无声
十一月的晚自习,天黑得越来越早。
六点半开始上晚自习,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教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偶尔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某种白噪音。
苏念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了三篇,错了一半。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余光瞥了一眼窗外。
远处天际线上翻涌着大片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城市吞进去。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潮湿的腥味。
要下雨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暴雨预警。她没带伞。今天早上出门时天还好好的,她妈让她带伞她嫌麻烦没听。她妈在门口说了句"你看这天",她头也没回地跑了。
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的倔强真没必要。
晚自习八点半结束。到七点四十分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雨。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声大到盖过了笔尖的声音。
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这雨也太大了。""我好像也没带伞。""要不跑着回去?""淋一下没事吧,反正不远。"
苏念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盘算着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距离。跑的话大概三分钟,但这雨势,三分钟足够把人浇成落汤鸡。她的书包里有课本和笔记,淋湿了就麻烦了。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想等雨小一点再走。但雨没有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窗玻璃上的水幕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操场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雨水,变成一团模糊的黄。
八点半,铃响了。陈老师进来说了一句"今天雨大,大家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散了自习。
教室里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有人冒着雨冲出去了,有人在门口喊朋友,有人站在走廊里等家长来接。苏念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雨声从楼道灌进来,震耳欲聋。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大概坏了,一闪一闪的。
她正犹豫要不要冲一把的时候,低头发现脚边的桌角上多了一把伞。
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叠得很整齐,伞面上还沾着几滴雨水。不是新的,伞扣的漆已经磨掉了一点。看上去是用过很多次的旧伞,但保养得很好。
伞柄上缠了一张小便签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桌上有伞。
字迹她认得。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是沈屿的。
苏念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她拿着伞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昏暗。
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灯还亮着,但已经空了。沈屿的座位上书包不在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她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放的伞,她也没注意到。
他把伞留给了她。
苏念撑开伞走出教学楼。雨大得像一堵水墙,伞面被砸得嘭嘭响。她走在红色塑胶跑道上,雨水从伞沿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口和书包。鞋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路灯下,雨帘密密地落着。她往左右看了看,校门口的公交站台里没有人。站台的顶棚下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湿漉漉的长椅。
他走了。
苏念攥着伞柄,站在雨里发了会儿呆。便签纸被她捏在手心里,有点潮了,但字迹还在。
桌上有伞。
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话很少,但该做的都做了。
她不知道他是几点放在她桌角的。可能是晚自习结束前,也可能更早。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又是怎么回的家?
他没带伞,在这么大的雨里。
苏念咬了一下嘴唇。她想给他发消息说一声谢谢,但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她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开学两个多月,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加他的微信。觉得没必要。现在觉得有必要了,却找不到理由去加。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念浑身湿了半边。她妈在门口看到她,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伞是别人的。"苏念说。
她妈没追问,让她赶紧去洗澡。
苏念洗完澡出来,把伞撑开放在阳台上晾。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感激?好像不只是。心疼?大概有一点。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十六岁的大脑还找不到词来形容。
她拿出手机,打开周小棠的对话框。
"小棠,你有沈屿的微信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觉得太刻意了。万一周小棠问她为什么突然要沈屿的微信,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小棠秒回。"有啊,班级群里加的。你要干嘛?"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没事。明天把伞还他。"
"你拿了他的伞??"周小棠发了一串问号。
"不是,下雨他放了一把伞在我桌上。"
"哇——"周小棠回了一长串感叹号,"这很可以啊苏念同学。"
"别瞎说,就是同学之间帮忙。"
"行行行,同学之间帮忙。"周小棠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歪着头笑。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雨声从窗外传进来,一下一下的。被子很暖,但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凉凉的,空空的。
她想了一晚上,最终也没有加他的微信。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她把洗干净晾干的伞叠好,放在他桌上。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谢谢。伞还你。
三个字。没有署名。学他的。
到教室的时候沈屿还没来。她放好之后就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预习。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直在听教室后门的方向。
七点二十,沈屿走进教室。
他走到座位上看到那把伞和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抽屉里。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
苏念从书页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好像在翻草稿纸,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他把便签纸折了一下,没有扔。折好之后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苏念收回视线,心跳很快。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变。作业照常传,卷子照常发,窗户照常推。但苏念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像两个人之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很细,风一吹就断,但它在那里。
她开始留意他的一些小习惯。
他喝水时用左手拿杯子。他翻书时习惯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他写字时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像是小时候磕到桌角留下的。他做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笔,转三圈停一下,然后再转三圈。
她也发现,他好像也在留意她。
有一次她趴在桌上睡觉,醒来时发现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不是她的,她的是白色,搭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在低头做题,外套少了一件,但他没提。好像那件外套自己长腿跑到她肩膀上去了。
苏念把外套叠好放在他桌上,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件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苏念认出来了,是那种超市里最常见的蓝色瓶子的洗衣液。她家也用那个。
晚上回家之后,苏念又翻开了日记本。
她在最新一页写:今天又下雨了,但没有那天大。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她还是没划掉。
窗外的风很凉,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照在水洼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
她想起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想起便签纸上那四个字。桌上有伞。
横平竖直,没有连笔。像他这个人。
安静,克制,不说多余的话。
但伞是真的。雨是真的。他淋着雨走了,也是真的。
苏念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算不算喜欢。她只上过十六年学,读过很多书,但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分辨这种东西。书里的喜欢都是轰轰烈烈的,要么告白,要么在一起,要么分手。没有一本书写过,一个人默默地把伞放在你桌角,不说话,也不留名,然后淋着雨跑回家——这种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每次下雨她都会多看一眼窗外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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