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重生的第一天,我被校霸堵在墙角:“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
上辈子我为他挡刀而死,他却在病房外笑:“终于甩掉这麻烦了。”
这次我后退两步,当众把情书撕碎:“让让,你挡我学习了。”
后来他红着眼求我回头,我把清华录取通知书拍在他面前:
“猜猜看,是你先恋爱,还是我先上清华?”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洗衣粉的气息,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膜,紧紧裹住口鼻。
林薇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定格在天花板上那盏熟悉到刺目的白炽灯。灯罩边缘积着灰,一只小小的飞蛾正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管,发出细微却固执的“扑扑”声。身下是硌人的硬板床,垫被薄得能数清底下棕绷的纹路。左手手腕传来一阵隐痛,她下意识地瞥过去,那里缠着几圈廉价的白色纱布,边缘有些发黄。
她撑着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环顾四周,逼仄的房间,掉漆的书桌,桌角贴着的课程表……高二(三)班。林薇的名字写在最上方,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
心脏在胸腔里迟滞地跳动了一下,然后骤然加速,擂鼓般撞击着肋骨。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噩梦尚未完全展开,而一切还来得及……或者说,一切即将重新开始的原点。
记忆的碎片带着血腥气,蛮横地挤进脑海。最后定格的是医院冰冷走廊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身体很轻,灵魂像是要飘起来,却能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属于那个她曾用生命去喜欢的少年:
“总算甩掉这个麻烦了。”
麻烦。
原来她拼死推开他,迎向那把混混手中胡乱挥舞的弹簧刀,滚烫的血洇湿校服,在他眼里,只是甩掉了一个麻烦。
真可笑啊,林薇。
她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书桌前那面巴掌大的方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睡眠不足的淡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滚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死寂,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
不是梦。
门外传来母亲压低嗓音的训斥和父亲沉闷的咳嗽声,还有弟弟不耐烦的嘟囔。属于这个家庭的、一成不变的压抑早晨。上辈子,她总觉得窒息,总想逃离,觉得那个总带着漫不经心笑意、活得张扬恣意的顾川,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现在才知道,那道光,是淬了毒的刀锋。
她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动作有些慢,像是需要重新适应这具过于年轻而脆弱的躯体。背上沉重的书包,里面塞满了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教辅。高二开学没多久,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出家门,老旧居民楼的楼梯间光线昏暗。楼下花坛边,几个早起买菜回来的阿姨正聚在一起,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三班那个林薇,为了顾家那小子闹自杀呢……”
“啧,现在的女孩子,一点都不自爱……”
“家里也不管管,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林薇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们一眼。脊背挺得笔直,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细密的疼,沿着神经末梢爬上来,尖锐地提醒着她曾经有多愚蠢,以及那些无形的刀子,从来不曾因为她是个“麻烦”就有所收敛。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样的流言蜚语和顾川若即若离、看她如同看跳梁小丑般的目光里,一点点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连命也搭了进去。
走进明理高中的校门,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充满了属于这个年纪的喧嚣。阳光有些刺眼,林薇微微眯了下眼睛。那些鲜活的、青春的面孔,大多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个,带着清晰的、令人不适的标签。
比如,正被几个女生簇拥着走进校门的苏晴。她穿着合身的改良版校服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长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她是顾川的青梅竹马,家境优渥,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宠儿,同学心里的女神。上辈子,林薇死后的追悼会她没来,但有人看见,当天下午她就和顾川一起出现在新开的甜品店,顾川替她擦掉了嘴角的奶油。
苏晴似乎感觉到了林薇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和手腕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带着些许怜悯和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和同伴说笑着走远了。
怜悯。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林薇挪开目光,走向教学楼。高二(三)班在三楼。楼梯拐角处,几个男生正聚在一起笑闹,其中一个声音格外清亮,带着玩世不恭的调子。
“川哥,听说昨天三班那个书呆子又给你塞情书了?这次写的啥?‘你是电你是光’?”
哄笑声响起。
林薇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另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磁性,却总透着一股散漫劲儿的嗓音响起,懒洋洋的:“谁知道,没看,扔了。”
是顾川。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冲撞着耳膜。那些刻意被压制的画面再次翻腾——他靠在病房外的墙上,嘴角勾着那抹她曾经觉得耀眼无比、如今只感到刺骨冰凉的笑,说“终于甩掉这麻烦了”。
“哟,正主来了!”先前那个清亮声音的男生眼尖,看到了楼梯下方的林薇,吹了声口哨。
嘈杂的笑闹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看好戏的。
林薇抬起头。
顾川靠在楼梯栏杆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也掩不住那股子落拓不羁的帅气。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的是毫不掩饰的厌倦和一丝……不耐烦。
他微微蹙着眉,看着林薇,像是看着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
四目相对。
林薇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份厌倦之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笃定。笃定她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小心翼翼地靠近,结结巴巴地表白,献宝似的送上自己熬夜折的星星、舍不得吃早餐攒钱买的篮球明星卡,或者,又一封字斟句酌却注定被丢弃的情书。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似乎准备迎接一场熟悉的、令他乏味的“骚扰”。
林薇的心脏在那一瞬紧缩,然后缓缓地、沉沉地落回原处。所有的慌乱、痛楚、不甘,都被冻成了坚冰。她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台阶。
就在她要与顾川擦肩而过的时候,一条手臂突然横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川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他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惯有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慵懒:
“这次,又想玩什么把戏?”
玩把戏。
原来她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真心,从头到尾,在他眼里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把戏”。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个男生屏住呼吸,眼睛发亮,等着看一场好戏。楼上楼下路过的人也放慢了脚步,偷偷张望。
林薇停下脚步,慢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川脸上。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以往看到他时的羞怯、闪躲或狂热,甚至没有了昨天“自杀未遂”后应有的苍白脆弱。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顾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薇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向自己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然后,她松开一只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只手上。
顾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不耐。果然,又是这一套。他几乎能猜到下一秒她会掏出什么——一封可能带着泪痕或者香水味的信,或者别的什么廉价玩意儿。
然而,林薇掏出来的,是一个浅蓝色、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她自己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顾川 亲启”。
是那封情书。昨天体育课,她趁没人注意,偷偷塞进顾川课桌抽屉里的。看来,它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连被打开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就被随手扔在不知哪个角落,又或者,此刻正躺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林薇拿着那封信,在顾川微微错愕、随即转为更浓讥诮的目光中,在周围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双手捏住信封的两端。
然后,用力。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停顿,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封信,连同里面她熬了好几个夜晚写下的、稚嫩而滚烫的心事,撕成了碎片。碎片很小,很碎,纷纷扬扬地从她指间飘落,像一场突兀而静默的雪,落在积着灰尘的台阶上,也落在顾川锃亮的球鞋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川。他脸上的漫不经心和讥诮像是骤然开裂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怔忡。
林薇撕完了最后一片。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纸屑,动作干脆。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顾川。这一次,她的目光直接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后的虚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让让。”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你挡我学习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侧身,从顾川依旧僵直横着的手臂与栏杆之间的空隙,稳稳地穿了过去。校服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没有半分停留。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上台阶,朝着三班教室的方向远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死寂的现场才像被解除了魔法。
“我……靠?”那个清亮嗓音的男生张大了嘴,半天才发出一个气音。
“她刚才……把情书撕了?”
“还让川哥……让让?挡她学习?”
“林薇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依然保持着拦路姿势的顾川。
顾川的手臂还横在那里,姿势显得有些僵硬。他缓缓收回手,插进校服裤兜里。低垂着眼睫,看着脚边那一堆细碎的纸屑。阳光照在上面,有些晃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刚才林薇看他那一眼,空茫茫的,冷冰冰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不,连陌生人都不如。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了以往的痴迷和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彻底的……无关紧要。
还有那句“挡我学习”。
一股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像是冰冷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很轻,却无法忽略。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踢开脚边的一片碎纸,转身,也朝着教室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川哥?等等我们!”几个男生连忙跟上。
楼梯间很快恢复了人来人往,只是每个人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地上那堆特别的“垃圾”,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高二(三)班教室。
林薇走进来时,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手腕上的纱布是无声的宣言,宣告着昨天的“壮举”。而刚刚楼梯间发生的那一幕,显然已经像风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刮过了大半个楼层。
她面无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教室最后一排,靠近垃圾桶的角落。这是她“专注学习、不问世事”的代价,也是她家世平平、性格沉闷的必然归宿。上辈子,她曾无数次对着顾川那个永远处于教室中心黄金位置的背影暗自神伤。
现在,这个角落很好。足够安静,也足够隐蔽。
同桌是个戴着厚厚眼镜、整天埋头演算的男生,叫李浩。他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此刻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苦思,连林薇坐下都没抬头。
林薇拿出英语课本,摊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生理反应。刚才面对顾川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她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住那副冰冷平静的表象。
她知道,从撕碎情书、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由他们轻视、嘲笑、随意定义的林薇了。
但也仅仅是开始。
课间操时间,林薇以手腕受伤为由请假,留在教室。她走到教室后墙,那里贴着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第278名。年级总共三百二十人。中下游,毫不起眼。而顾川,赫然排在年级前五十,尽管谁都清楚,那多半是他那对有钱父母“努力”的结果。苏晴,年级第十二。
她的目光在“清华大学”光荣榜上停留了片刻。那是每年高考后,学校最引以为傲的展示。金光闪闪的校名,下面是考上清华的学长学姐照片和名字,意气风发。
上辈子,她的梦想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顾川。这辈子……
“哟,看这么认真?怎么,撕了情书,改立学霸人设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刘倩,苏晴的跟班之一,坐在林薇前排。她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林薇合上手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转头看向她。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刘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让开,你挡我光了。”林薇说,语气和楼梯间对顾川说“你挡我学习了”如出一辙的平淡。
刘倩脸涨红了:“你!”
“刘倩,怎么了?”苏晴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像是刚回到教室,手里拿着水杯,走到刘倩身边,目光关切地扫过林薇,尤其在纱布上停留了一下,柔声道:“林薇,你手腕还好吧?昨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别太难过。顾川他就是那样的性格,没有恶意的。”
多么善解人意,多么温柔体贴。
林薇抬起眼,看着苏晴。这个女孩眼底的怜悯和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优越感,与早上在校门口如出一辙。
“我很好。”林薇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麻烦让一下,我要回座位。”
苏晴完美的笑容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侧身让开,依然轻声细语:“快上课了,赶紧回去吧。身体最重要。”
林薇没再说话,拿着书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如芒在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薇正在草稿纸上推算一道数学大题,思路刚刚理顺。忽然,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王老师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薇,”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向最后一排,“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因为昨天“自杀”的事情,或者是今天早上“公然撕情书顶撞顾川”的壮举,终于引来了老师的雷霆之怒。
林薇放下笔,平静地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王老师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她,语气严肃:“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楼梯间和顾川同学发生了争执?还把……什么东西撕了?林薇,我知道你这个年纪,容易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把情绪带到学校,影响其他同学,甚至用这种过激的方式,是很不成熟的表现!你昨天的事情,学校还在研究处理意见,今天又……”
“老师,”林薇打断她,抬起包扎着纱布的手腕,声音清晰而平静,“医生说我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今天早上,是顾川同学和他的朋友拦住我,出言不逊。我撕掉的,是我自己不要的废纸。如果这叫过激,那么请问,随意拦截同学、言语骚扰,又算什么?”
王老师噎住了。她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林薇会这样条理分明地反驳。尤其是那“言语骚扰”几个字,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顾川的家世,她是知道的。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老师脸色沉下来,“就算这样,你也不能……不能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影响多不好!”
“那么,”林薇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波澜,“老师认为,我应该怎么做?默默忍受,然后可能再次因为‘情绪激动’而进医院?”
王老师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林薇,和她印象中那个总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的女孩截然不同。有一种冰冷的、让她感到有些不适的穿透力。
“行了!”王老师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回去写一份检查,把事情经过写清楚!明天交给我!还有,以后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看看你的成绩!”
“好的,老师。”林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教室。背脊挺直。
王老师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
放学铃声响起。
林薇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磨磨蹭蹭地期望能在某个路口“偶遇”顾川,而是径直走向公交站。晚高峰,车厢拥挤,混杂着汗味和各种气息。她紧紧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初上,繁华初绽。
这个世界如此喧嚣,又如此真实。
真实得残酷,也真实得……充满机会。
回到家,依然是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母亲絮叨着菜价又涨了,父亲喝着劣质白酒看新闻,弟弟把游戏音效开得震天响。林薇默默吃完饭,洗好碗,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隔出来的房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半。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天地。她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笔端端正正地写下:
目标:清华大学。
然后,在下面列出详细的计划:每天五点起床,背诵英语和古文;课间十分钟利用起来,复习上节课内容或预习下一节;晚自习后至少额外学习两小时,主攻数学和理综薄弱环节;周末泡市图书馆……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坚定而有力。
写完计划,她翻开今天的数学笔记,开始重新整理错题。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脏曾经被碾碎的感觉,这实在不算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渐深。
楼下传来母亲催促弟弟睡觉的骂声,父亲醉醺醺的鼾声隐约可闻。
林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对面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大部分窗户都沉入了黑暗。这座城市正在安睡,或者,正在为明天的喧嚣积蓄力量。
她不知道顾川现在在做什么。或许和苏晴在一起,或许在和他的哥们儿玩乐,或许……根本想不起有她这个人存在。
都不重要了。
她的未来,在那张清华录取通知书上,不在一颗早已冷却的心里。
林薇低下头,重新看向摊开的习题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曾经让她头痛欲裂,如今却像是最可靠的阶梯,一步步,通往她所能想象的、最坚固的未来。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单薄,却挺直,带着一股破土而出般的倔强。
夜还很长。
她的路,也是。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某间豪华公寓里。
顾川烦躁地将手机扔到床上。屏幕上,是狐朋狗友发来的信息,调侃着今天楼梯间的事,问他是不是“魅力下降,连那种书呆子都敢甩脸子了”。
他扯了扯衣领,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如海。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早上那一幕。
她撕碎情书时,眼神里的空洞和决绝。雪花般的纸屑。
还有那句冰冷的,“你挡我学习了”。
挡她学习?
顾川嗤笑一声,试图挥去那莫名的不爽。
一个麻烦而已。甩掉了,不是正好?
他转身想去拿罐可乐,脚下却似乎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书包。早上随手扔在那里的。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拉开了书包拉链。在里面翻找了几下,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陌生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本崭新的《高考英语词汇高频考点》。
扉页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林薇”,日期是前天。书页干净,似乎还没怎么翻过。
他记得,昨天她“出事”前,好像确实在背单词?因为他在篮球场打球,她就在不远处的看台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本书,远远地看过来。
当时他还觉得碍眼。
顾川捏着那本词汇书,站在璀璨却冰冷的夜景前,许久没有动。
日子像上了发条,精确而重复。凌晨五点的闹钟,冰水拍在脸上的刺痛,单词本上密密麻麻的墨迹,课间十分钟的习题,深夜台灯下永不疲倦的笔尖。林薇把自己焊死在了三点一线上,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成了她的堡垒,隔绝了所有窥探、议论和不怀好意的打量。
手腕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沉默的蚯蚓。她不再穿短袖校服,总是把袖子拉得严严实实。那场自杀闹剧和楼梯间撕情书的壮举,随着月考的临近,渐渐被新的八卦取代。只有极少数人,还会在看到她时,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川似乎真的被她那句“挡我学习”噎得不轻,也或许是真的失去了最后一点逗弄“麻烦”的兴趣。他不再刻意绕路经过她的座位,甚至在走廊迎面碰上,目光也会漠然地滑开,仿佛她只是墙上的一块斑驳水渍。他的生活依旧丰富多彩,篮球场上的喝彩,放学后机车的轰鸣,身边永远簇拥着热闹的人群,苏晴时常就在其中,笑容温婉,姿态亲昵。
刘倩偶尔还会不甘心地刺上一两句,但林薇的回应永远只有两种:沉默,或者一句平铺直叙的“让让,你挡我光了/挡我路了”。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深潭,丢下石头也听不见回响,刘倩自己先觉得没趣起来。
苏晴倒是维持着表面的友好,几次“不经意”地关心她的手腕,或是“好心”地想借笔记给她,都被林薇以“不用,谢谢”礼貌而疏离地挡了回去。苏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只是眼底的探究,一次比一次深。
林薇不在乎。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公式、单词、定理和那本越写越厚的错题集。月考成绩是试金石,她必须抓住。
然而,重生的优势仅限于对未来的知晓和痛彻心扉的醒悟,并不能让高中荒废了两年多的知识自动填满大脑。数学的立体几何像是缠在一起的乱麻,物理的电磁场力在纸上张牙舞爪,英语阅读里长难句如同迷宫。她学得吃力,像在沼泽里跋涉,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却不知道离坚实的陆地还有多远。
同桌李浩,那个眼镜片厚如瓶底的男生,成了她世界里一个意外的、稳定的背景音。他永远在演算,草稿纸消耗的速度惊人。一次数学课,林薇对着一道函数与导数结合的压轴题苦思了半节课,毫无头绪,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破。
“这里,”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李浩的笔尖隔空点在她的草稿纸上某一行,“复合函数求导,链式法则用错了。应该是f'(g(x))乘以g'(x),你漏了内层导数。”
林薇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她低声道谢,改正过来,思路瞬间通畅不少。
这之后,类似的场景偶尔发生。李浩惜字如金,往往只指出最关键的一步错误,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看她,说完就继续埋首自己的题海。林薇渐渐习惯,偶尔遇到百思不得其解的物理或化学难题,也会在斟酌后,将草稿纸轻轻推过去一点,指着卡住的地方。
李浩多半会瞥一眼,然后拿过自己的草稿纸,唰唰写下一两个公式或关键的变换思路,推回来。依然没有表情,没有寒暄。
这种冰冷高效的交流方式,意外地让林薇感到舒适。没有窥探,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有对知识本身的专注。她像一块干涸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抓到的养分。
月考前一天,放学后,林薇照例留下来多背一会儿文言文实词。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暖橙色。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收拾东西去图书馆。
“林薇。”一个温和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是学习委员周博,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他手里拿着几本笔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周博?”林薇有些意外。她和这位班级里的“精英”几乎从无交集。
“我看你最近学习很拼,”周博走进来,语气自然,“明天就月考了,压力别太大。我这里有前几届月考的一些重点归纳和易错题集,你想看看吗?或许有帮助。”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纸张边角有些磨损,但整洁干净。
林薇看着那几本笔记。上辈子,她对周博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个成绩好、有些清高的好学生。此刻他主动示好……
“谢谢,不过不用了。”她摇摇头,语气平淡,“我自己有复习计划。”
周博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林薇,我知道你家里……可能有些困难,学习上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手腕的方向(虽然被袖子遮着),“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让无关的人和事影响自己的前途。顾川那种人……不值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淡淡的优越。
林薇抬起眼,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夕阳的光线落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谢谢你的好意。”她重复了一遍,开始拉上书包拉链,“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至于值不值得,”她背起书包,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清晰的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周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脸上的温和慢慢褪去,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月考如期而至。
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林薇做得并不轻松,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二问都只开了个头,理综时间紧张,英语作文差点没写完。交卷铃响时,她看着还有空白的选择题答题卡,手心微微出汗。
但她没有慌。仔细检查了姓名考号,平静地交卷。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她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对答案,其中一个懊恼地尖叫:“哎呀!那道力学多选题我漏选了一个!完了完了!”
林薇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食堂。无论结果如何,下一科的准备时间已经开始。
考试持续了两天。最后一科结束,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虚脱般的喧闹。对答案的,抱怨题难的,商量晚上去哪里放松的。
林薇默默收拾着笔袋。忽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顾川单手插兜,站在她课桌旁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他的外套。几天不见,他似乎又高了些,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的桀骜依旧,只是此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带着凉意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时玩得好的男生,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教室里的嘈杂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悄悄汇聚过来。
“考得怎么样啊,大学霸?”顾川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气息,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满侵略性的荷尔蒙味道。“这几天这么用功,撕了情书就为这个?看来是真打算考清华了?”
最后一句,语调上扬,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男生噗嗤笑出声。
“川哥,你这不戳人心窝子嘛!”
“就是,人家立flag呢,多励志啊!”
林薇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没停。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顾川的视线。几天未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耀眼,依旧……令人心冷。
“让让。”她说,和那天在楼梯间的语气一模一样,“你挡我出去了。”
顾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在他刻意施加的压力下,她还能是这副油盐不进、完全无视他的样子。那眼神,空得让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林薇,”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声音压低,带着警告,“差不多得了。装过头,就没意思了。”
“装?”林薇终于停下了动作,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不能称之为笑,“顾川,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活得像个戏子,每天需要不同的观众吗?”
“你!”顾川脸色骤然一沉,伸手似乎想去抓她的手腕。
林薇却快了一步,背起书包,侧身从他手臂和课桌之间的缝隙灵巧地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后门。她的步伐稳而快,没有丝毫迟疑。
“操!”顾川低咒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教室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林薇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将她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柔和带着安抚:“顾川,算了。她可能是考试没考好,心情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顾川甩开她的手,脸色依旧难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带着一身低气压。
苏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又看了看顾川离去的方向,温柔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月考成绩在三天后的晨会公布。全年级排名贴在了公告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林薇没有去挤。她坐在座位上,做着英语阅读理解,直到早自习下课,人群散开一些,她才走过去。
视线从最后一名慢慢上移。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第278名……没有。第250名……没有。第200名……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薇,高二(三)班,年级第198名。
比上次前进了80名。
一个不起眼的名次,对许多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她而言,这是沼泽里迈出的第一步。数学102,物理78,化学85,英语113,语文105。每一科都有明显的提升,尤其是数学和英语。
她目光上移,落在前排。顾川,年级第48。苏晴,年级第10。周博,年级第3。
很遥远。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她拿出准备好的小本子,记下各科分数和排名,又仔细看了几眼排在她前面几十名同学的优势科目,心里默默计算着差距和努力的方向。
“可以啊,林薇,进步挺大。”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班上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有些羡慕地看着排名榜。
林薇对她点了点头,收起本子,转身离开公告栏。表情平静,仿佛那前进的80名微不足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条路,方向是对的。
回到教室,她拿出那份早已写好的、详细到每天每小时的学习计划,在第198名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下新的、下一次考试的目标:年级前150。
课间,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语气比上次和缓了许多,甚至带着点勉励:“林薇,这次进步不小,看来是把老师的话听进去了。继续保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前途是光明的。对了,”她话锋一转,“这次家长会,你家里谁能来?最好是你父母来一下,我们沟通沟通。”
林薇垂下眼睫:“我爸妈工作忙,可能来不了。我会把老师的话转达给他们。”
王老师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在走廊拐角,她遇到了周博。他似乎特意等在那里。
“恭喜,进步很大。”周博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我就知道你可以。上次的笔记……”
“谢谢,不用。”林薇打断他,脚步未停。
周博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最终化为一丝被屡次拒绝的愠怒和更深的好奇。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薇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机车轰鸣着从她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她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还是被泥点打湿了裤脚。
机车在不远处停下。顾川长腿支地,取下头盔,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贴在额前。他没穿雨衣,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瘦有力的身形。他回过头,隔着蒙蒙雨雾看她。
苏晴从他身后探出头,她穿着顾川宽大的外套,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依偎在顾川背后,笑容甜美地冲林薇挥了挥手,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表达一种无言的优越。
顾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林薇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看到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水坑,继续顶着书包,快步跑向公交站台。泥泞的裤脚贴在腿上,冰凉,但她毫不在意。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她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那辆黑色机车轰鸣着,载着伞下的少女,冲入迷离的雨幕,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薇转过头,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低声背诵起来。
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将窗外的霓虹切割成模糊的光斑。车厢摇晃,单词一个个印入脑海。
前路很长,雨会停,泥泞会干。
而她,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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