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坳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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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5 14:10:08

第一章 山坳里的月光

泥泞的山路上,十四岁的许小栩背着竹篓往村里走。竹篓里装着刚从镇上换来的盐和火柴,压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倾斜。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一层层暗下去。她赤着脚,脚趾紧紧抓着湿滑的泥地,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这是走了十四年的路,闭着眼也不会摔。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男人,抽着旱烟,见她过来,目光黏在她身上。

“许家那丫头,越长越水灵了。”

“可惜摊上那么对爹妈,造孽哟。”

许小栩低着头走过去,竹篓的边缘擦过一个男人的膝盖。那人伸手想摸她的脸,她往旁边一躲,加快脚步跑开了。

身后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

她跑进自家院子,破旧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些笑声隔绝在外。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一只瘸腿的母鸡在地上啄食。三间土坯房,中间的堂屋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听见屋里有声音。

不是父母说话的声音。是父亲低三下四的哀求,和另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

“这个月必须还,再不还就把你家丫头抵给我。”

许小栩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柴堆后面的阴影里,她看见母亲蹲在那儿,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母亲哭的时候从来不出声,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的事。

她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

“妈。”

母亲抬起头,借着屋里漏出来的光看她。四十不到的女人,脸上已经爬满了沟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村口那口枯了的水井。

“别进去。”母亲说,声音沙哑,“你爸在跟人说话。”

“我知道。”许小栩说,“是王屠户。”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抖着肩膀。

屋里,父亲的声音突然高起来:“老王,你再宽限几天,我保证还上——”

“宽限个屁!”王屠户的声音像一记闷雷,“你欠了老子三年了,三万块,利滚利都五万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把你家丫头给我,我儿子正好缺个媳妇!”

许小栩站起来。

母亲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别去——”

她甩开母亲的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父亲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泥地。王屠户坐在条凳上,一条腿翘着,手里捏着旱烟杆。

她走进门的时候,两个男人都看向她。

十四岁的许小栩已经出落得不像这个山村里该有的人。她站在那里,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鼻唇像是被山泉水洗过,干净得不染尘埃。可那双眼睛却是沉的,沉得像屋外那片化不开的夜色。

“王叔。”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爸欠你的钱,我来还。”

王屠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你拿什么还?”

“我替你家放羊。”她说,“放三年,顶五万块。”

王屠户的笑僵在脸上。

跪在地上的父亲抬起头,满脸的泥和泪,看着自己的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

“放羊?”王屠户把旱烟杆在桌上磕了磕,“我家不缺放羊的。”

“那你缺什么?”许小栩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缺一个给你儿子生儿子的媳妇?我今年十四,到十六能生,生出来的是男是女,我可不敢保证。你儿子今年三十了吧?再等两年,村里跟他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王屠户的脸色变了又变。

“放三年羊,你一分钱不掏,白得一个劳动力。”许小栩继续说,“三年后我十六,你要是还想让我给你当儿媳妇,咱们再谈别的。这三年里,你家那些羊的膘情要是比别家差,你随时赶我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父亲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王屠户盯着眼前这个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活到了狗肚子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欠钱不还的赖皮,跪地求饶的软蛋,撒泼打滚的泼妇,就没见过这样的。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可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怯。

“你就不怕我白使唤你三年,到时候不认账?”他问。

许小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坳里早晨的雾气,一吹就散。可王屠户偏偏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王叔在咱们这一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说,“为五万块坏了名声,不值当。”

王屠户走了以后,父亲还跪在地上。

许小栩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那间屋。屋子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破木箱子。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茅草,听着隔壁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咒骂的声音。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爹妈带她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人。那些人骑着摩托车,拎着铁棍,堵住他们一家三口。她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那些人把爹妈按在地上打。爹的牙被打掉三颗,妈的胳膊断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

后来那些人骑着摩托车走了。

她跑出来,看见爹妈躺在血泊里。周围站了一圈人,都是过路的,没有一个上前。

“快送医院啊!”她喊。

没人动。

有个大婶叹了口气:“丫头,那些人你惹不起。”

那天她跑了三十里山路,把爹妈背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两个小时,妈的胳膊就保不住了。

后来她知道,那些人是谁。

是镇上领导的亲戚。是管着这片地界的人。是手里有权、有人、有刀的人。

爹妈去告。告了三年,从镇上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最后一次从县城回来,爹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请王屠户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开始欠钱,越欠越多。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月光。

隔壁的哭声停了,咒骂声也停了。山村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

她闭上眼睛。

十四岁这一年,许小栩学会了第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公道。拳头就是公道,钱就是公道,权就是公道。

她没有拳头。没有钱。没有权。

但她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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