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桥头镇
隆冬腊月,大雪封山。
桥头镇往东三十里,有片无主荒地,当地人叫它“乱葬岗子”。不是真有坟,是早年闹灾荒时,逃难的人走到这儿走不动了,就地一躺,再也没起来。后来过往的车马嫌晦气,宁肯多绕二十里,也不打这儿过。
冷霜在这儿住了六年。
说是住,其实是熬。一间歪歪斜斜的窝棚,四壁透风,棚顶的茅草被风卷走一半,剩下的稀稀拉拉垂着,像秃子脑袋上仅存的几绺头发。窝棚外头用石头垒了个灶,冷天不敢生火——烟一起,三十里外都能瞧见。
腊月二十三,小年。
冷霜蹲在灶前,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扔给脚边那条皮包骨的老黄狗,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饼是三天前从镇上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硬得能砸死人。她用后槽牙磨了半天,才磨下一点渣子,混着口水咽下去。
老黄狗比她强,三口两口吞了那半块饼,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尾巴摇了摇。
“没了。”冷霜说。
狗听不懂人话,还是摇尾巴。
冷霜不再理它,站起身,往北边望。
北边是桥头镇的方向。三十里地,走大半天能到。镇上有个周记包子铺,老板姓周,是个瘸子,人还算厚道。逢五逢十,她去镇上讨饭,周瘸子有时候会给一个冷包子,有时候给两个。
她记得日子。今天是二十三,不是逢五逢十,但她得去。
窝棚里一粒粮食都没了。
冷霜拍了拍身上的土,低头看那条狗:“大黄,走不走?”
大黄站起来,跟着她。
一人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北走。
走了两个时辰,桥头镇的轮廓从雪雾里露出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南北走向,两边挤着几十户人家。今儿是小年,街上人比往常多,办年货的、走亲戚的、杀猪的、卖糖的,热热闹闹。
冷霜沿着街边墙根走。
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不能往人堆里扎。六岁的丫头,个头比同龄人矮半截,身上套着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棉絮从十几个窟窿眼里往外钻,露出来的地方不是黑泥就是青紫的冻疮。头发乱成一团,打着绺,上面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泥巴。
走过卖糖人的摊子,她脚步慢了慢。
摊子上插着几个糖人,孙悟空、猪八戒,还有一个是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脸圆圆的,笑得眉眼弯弯。
冷霜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大黄跟在后面,时不时有人嫌它晦气,拿脚踹。它也不叫,躲开,继续走。
走到周记包子铺门口,冷霜停下来。
包子铺刚出笼一屉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半条街。周瘸子站在案子后头,正给人找钱。
冷霜蹲在铺子斜对面的墙角,等着。
她不往里凑。周瘸子人厚道,但铺子里人多的时候,他不方便给。得等人少了,他才会冲她招招手,递过来一两个冷包子。
大黄卧在她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包子铺。
等了小半个时辰,街上人少了些。
冷霜看见周瘸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从后头的笼屉里拿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了,冲她招手。
她站起来,正要走过去——
马蹄声。
很急的马蹄声,从镇子北边过来。
冷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缩回墙角。
三匹马,从街北头冲过来,骑马的都穿着黑衣服,腰里挎着刀。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躲得慢的,被马撞翻在地,哎哟哎哟地叫。
马队在包子铺门口停下。
当先那人翻身下马,周瘸子赶紧迎上去:“几位爷,吃点什么?”
那人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往周瘸子眼前一递:“见过这个人没有?”
周瘸子凑上去看。
冷霜蹲在墙角,离得远,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她也没想看。她就想等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走了,好过去拿那两个包子。
大黄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冷霜低头看它。
大黄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警惕,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浑浊的悲意。
“没见过。”那边,周瘸子把纸还给那人,“这镇上没这人。”
那人把纸收起来,又往四周扫了一眼。
冷霜把头低下去,埋在膝盖里。
马蹄声又响起来,往南去了。
冷霜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抬起头。
周瘸子还在案子后头站着,手里那两个包子还在,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接过包子,低低说了句“谢谢”。
周瘸子叹了口气:“快走吧,今儿不太平。”
冷霜把包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大黄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往北边望。
冷霜也停下,回头。
北边,雪雾里,隐约又有马蹄声传来。
比刚才更多,更密。
冷霜攥紧了怀里的包子,加快了脚步。
出了镇子,雪更大了。
冷霜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三十里地,走到天黑,能到家。
大黄走在她前头,时不时停下,回头望望,又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雪越下越大,脚印都快被埋没了。
大黄又停下来,这回不走了,冲着来路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冷霜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
她听不清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地皮在震。
很多马。
很多人。
正往这边来。
冷霜往四周看。白茫茫一片,连棵树都没有,藏都没处藏。
她拉着大黄,往路边跑,跑出去几十步,找到一块稍微凹下去的地方,趴下,把大黄按在身边,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盖了薄薄一层。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三匹五匹,是几十匹。
冷霜从雪缝里往外看,看见黑压压一群人从北边过来,骑马的、步行的,手里都拿着刀,举着火把,把雪地照得通红。
人群中间,有两个人被绳子牵着,踉踉跄跄地走。
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男人浑身是血,每走一步,雪地上就洇开一朵红。女人低着头,头发散落下来,看不清脸。
走到冷霜藏身的地方不远处,那群人停下来。
一个骑马的挥了挥手,押送的人把那两人往前一推,两人跪倒在雪地里。
“再问一遍。”骑马的人声音不大,但雪地里听得清清楚楚,“东西在哪儿?”
男人抬起头,往骑马的人脸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骑马的人没动怒,反而笑了笑,挥了挥手。
两个人上前,把男人按倒,手起刀落。
冷霜闭上了眼睛。
大黄在她怀里抖成一团,她把它的头按得更紧了些。
“该你了。”骑马的人说,“你男人死了,你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东西交出来,放你们母子走。”
冷霜听见女人说话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了,又像是在笑。
“我儿子?”女人说,“我儿子早就死了。”
骑马的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搜。”
几个人上前,在男人和女人身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搜到。又把两人随身的包袱翻开,东西一样一样扔在雪地上。
冷霜听见有东西滚过来,落在她藏身的地方不远处,被雪盖住了。
“没有。”搜的人回话。
骑马的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带在身上。”
他勒转马头,往四周看了看。
冷霜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人的目光从她藏身的地方扫过去,又扫回来。
“出来。”他说。
冷霜没动。
“那边,趴着的那个。”他说,“出来。”
冷霜慢慢站起来,大黄跟着站起来,冲那群人龇牙。
骑马的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条狗,笑了。
“一个傻子,一条癞皮狗。”他说,“晦气。”
他身边有人问:“怎么处置?”
“杀了。”骑马的人说,“碍眼。”
两个人拎着刀走过来。
冷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黄冲上去,被一刀劈在脖子上,倒在地上,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冷霜还是没动。
她的眼睛看着大黄的尸体,看着那滩血,看着雪落上去,又被血融开。
有人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
她忽然抬起头。
那个人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刀落在地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整个人往前栽倒,倒在雪地里。
“什么人!”
有人惊呼,更多的人冲上来。
冷霜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雪地里跑。
身后传来喊杀声,脚步声,马蹄声。
她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跑。
跑,跑,跑。
雪打在脸上,生疼。树枝刮过胳膊,衣裳破了,皮肉翻出来,不疼。脚下绊了一跤,摔出去,滚了几滚,爬起来,继续跑。
后面的人追得紧。
她听见马蹄声就在身后不远处,听见有人在喊“站住”,听见刀劈开空气的声音从耳边擦过去。
跑不动了。
她知道自己跑不动了。
六岁的孩子,半个干饼撑了一天,跑了这么久,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还在跑。
前面是一片林子。
跑进去,也许能躲一躲。
她跑进林子,身后的马蹄声也跟进来。
忽然,脚下一空。
冷霜往下跌,跌进一个雪坑里,滚了几滚,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就在她眼前,眼睛睁着,看着她。
死了。
是个死人。
冷霜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她用手撑着地,想往外爬,手摸到一样东西。
一个包袱。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那个包袱,往坑外爬。
雪坑不深,但太滑,爬上去,滑下来,再爬,再滑。
马蹄声近了。
她咬着牙,把包袱甩上去,然后抓住坑边一根树根,拼命往上拉自己。
拉上去了。
她抱着包袱,继续跑。
林子里黑,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跑。
忽然,前面有人。
一个黑衣人,骑着马,正往她这边来。
冷霜往旁边一拐,脚下一滑,滚下一个坡,摔在一片雪里。
她想起身,腿动不了了。
黑衣人追过来,跳下马,朝她走过来,手里的刀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冷霜抱着那个包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黑衣人举起刀。
冷霜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穿破空气,穿破衣裳,穿破皮肉。
她睁开眼睛,看见黑衣人站在那里,举着刀的姿势,但没有动。
他的胸口露出一截箭尖。
血顺着箭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雪地上。
黑衣人往前栽倒,扑在冷霜面前,不动了。
冷霜抬起头,往林子里看。
几个人从树后走出来,都穿着深色的衣裳,手里拿着弓箭,腰里挎着刀。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几岁,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冷霜也看他。
他身后有人问:“是个小丫头,怎么办?”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衣裳破了,皮肉翻了,血和泥糊在一起,脸冻得青紫,嘴唇乌黑,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求饶,什么都没有。
空的。
年轻人蹲下来,把她手里的包袱拿过去,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你叫什么?”他问。
冷霜不说话。
他又问:“这包袱是你的?”
冷霜还是不说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有人走过来,把冷霜抱起来。
冷霜没有挣扎。
她的眼睛越过那人的肩膀,看着来路的方向。
那里,大黄躺在雪地里,血已经冷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扇门,关了很多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然后是很多下,很急,很响,像是有人在砸门。
轰——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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