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冬至宴
腊月十一,冬至。
按旧例,这一日皇帝要在太和殿设宴,宴请宗室朝臣,后宫嫔妃亦需出席。往年这时,沈知意早已盛装华服,以皇后之母仪接受众人朝拜。而今年,她一身半旧藕荷色宫装,未施脂粉,只挽了个最简单的螺髻,插着那支断簪,安静地站在冷宫门口。
她在等。
等萧景衍的旨意,或者更准确地说,等他施舍的“恩典”。
辰时三刻,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庶人沈氏,陛下口谕,允你出席今日宫宴。酉时正,自西侧门入,不得走正门,不得着正色,不得与朝臣交谈——你可听明白了?”
三个“不得”,将她的身份钉死在耻辱柱上。
沈知意垂眸:“臣妾……民女明白。”
小太监哼了一声,甩袖走了。青梧气得眼眶发红:“姑娘,他们欺人太甚!”
“无妨。”沈知意抚了抚衣袖,“能去就好。”
她要的只是一个入场的机会。至于以什么身份、什么方式入场,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让所有人看见,沈知意还活着。
而且,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
酉时初,天色已暗。宫中各处挂起宫灯,太和殿更是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沈知意带着青梧,从最偏僻的西侧门进入。守门的侍卫见她一身素淡,又无仪仗,本想拦下,却在看到她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时,莫名地让开了路。
——那是一种经历过滔天巨浪后的平静,比任何威仪都更令人心悸。
太和殿侧廊,已有不少嫔妃命妇到了。珠环翠绕,笑语嫣然,仿佛这宫中从未有过废后一事,从未有一个家族正在狱中挣扎求生。
沈知意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怎么来了?”
“陛下居然允许她出席?”
“瞧瞧那身打扮,真是落魄……”
“沈家都那样了,她还敢出来见人?”
沈知意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最末席——那里原本是给低等宫嫔准备的,此刻空着,像是特意为她留的羞辱。
她坦然坐下,青梧侍立身后。
不多时,殿外传来唱喏:“陛下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满殿顿时寂静,所有人起身跪迎。
萧景衍携林晚衣步入大殿。他一身明黄龙袍,冠冕垂旒,面容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身侧的林晚衣则是一身正红色宫装,绣着金凤朝阳的图案——那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纹样。
沈知意垂眸,指甲掐进掌心。
“平身。”萧景衍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众人起身归座。林晚衣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一派盛世繁华景象。沈知意安静地坐着,面前的菜肴一动未动,只偶尔啜一口清茶。
“陛下,”酒过三巡,林晚衣柔声开口,“今日冬至,臣妾特命人排了一支新舞,名为《百鸟朝凤》,恭贺陛下圣体安康,国泰民安。”
萧景衍颔首:“爱妃有心了。”
丝竹声起,十二名舞姬翩然而入,身披五彩羽衣,当真如百鸟朝凤般绚丽。舞至高潮,众舞姬忽然散开,中央竟升起一座莲花台,一名白衣女子从天而降,落在台心,水袖轻扬,宛若仙子临凡。
满座皆惊。
沈知意却瞳孔骤缩——那女子的脸,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刻意模仿。从眉眼到神态,甚至某些小动作,都在模仿她十年前的样子。
她下意识看向萧景衍。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紧紧锁在那舞姬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林晚衣将一切尽收眼底,笑容更深:“陛下,这领舞的姑娘叫挽月,是臣妾从江南寻来的。听闻她舞技超群,更难得的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这话意味深长,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在打沈知意的脸——找一个赝品,来取代正主。
萧景衍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实……很像。”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沈知意心里。
她忽然站起来。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青梧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却恍若未觉,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乐声停了,舞姬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那叫挽月的女子看着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知意停在莲花台前,仰头看着台上的女子,忽然笑了。
“确实像。”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只可惜,画皮难画骨。”
她转身,面向萧景衍,屈膝行礼:“陛下,民女有一舞,想献与陛下。”
满座哗然。
废后当众献舞?这简直闻所未闻!
萧景衍眯起眼:“你会跳舞?”
“十年未跳,生疏了。”沈知意直视他的眼睛,“不知陛下可愿一看?”
四目相对,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的反应。
许久,萧景衍缓缓开口:“准。”
沈知意再行一礼,转身走向乐师:“借琵琶一用。”
乐师慌忙递上琵琶。沈知意试了试音,忽然抬手,“铮”的一声,扯断一根弦。
众人惊呼。
她却面不改色,抱着残弦琵琶,走到殿中央。没有乐师伴奏,没有华服羽衣,她一身素淡,立于煌煌灯火之下。
然后,她开始跳舞。
不是柔美的宫廷舞,也不是刚健的胡旋舞。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舞姿——时缓时急,时刚时柔,配合着残缺的琵琶声,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更令人震撼的是她的眼神。那不是献媚取宠的眼神,而是孤狼般的眼神,带着不屈,带着恨意,带着要将这天地都焚毁的决绝。
一舞毕,满殿死寂。
沈知意微微喘息,将琵琶还给乐师,再次向萧景衍行礼:“民女献丑了。”
萧景衍死死盯着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想说什么,却被林晚衣抢先开口。
“沈姑娘舞姿确实动人。”林晚衣笑意盈盈,“只是这舞,未免太过悲怆,不似贺岁之舞,倒像……诀别之舞。”
这话诛心。
沈知意却笑了:“淑妃娘娘说得对。这舞名叫《焚天》,确实是诀别之舞——与过去诀别,与软弱诀别,与任人宰割的命运诀别。”
她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衣脸上,一字一句:“从今往后,沈知意只为自己而活。”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明白,今夜这场冬至宴,已然变了味道。废后沈氏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宣告了她的回归。
林晚衣脸色微白,强笑道:“沈姑娘真会说笑……”
“够了。”萧景衍忽然打断她,声音冰冷,“继续宴饮。”
乐声再起,却再也没了之前的热闹。众人心思各异,目光不时瞟向末席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宴至中途,沈知意离席更衣。青梧陪着她走出太和殿,来到偏殿后的回廊。
月光如霜,廊下红梅开得正艳。
沈知意站在梅树下,深深吸了口气。方才那一舞,耗尽了她的力气,也燃尽了她的怯懦。
“姑娘,您没事吧?”青梧担忧地问。
“没事。”沈知意摇头,“只是……”
她忽然顿住,目光看向回廊深处。那里站着一道身影,玄衣墨发,正是谢云迟。
“青梧,你去那边守着。”沈知意低声道。
青梧会意,悄然退开。
谢云迟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姑娘,周谨言答应见您,明日未时,城南慈恩寺。但有一个条件——他要您交出沈相与北境往来的真正证据。”
沈知意蹙眉:“什么意思?”
“周谨言说,那支金簪是幌子。真正的证据,是一本账册,记录了沈相这些年与北境交易的银钱往来。”谢云迟语速极快,“他说,只要您交出账册,他就能为沈相翻案。”
账册?
沈知意脑中飞速旋转。父亲为人清正,绝不可能通敌。但若是有人伪造账册,栽赃陷害……
“我没有账册。”她沉声道,“但我大概知道,账册在谁手里。”
“谁?”
沈知意看向太和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林晚衣。”她缓缓道,“或者说,她背后的人。”
谢云迟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想要拿到账册,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试。”沈知意目光坚定,“父亲等不了十天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谢云迟身形一闪,隐入暗处。沈知意则转身,假装赏梅。
来人是两个小宫女,边走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今晚要去凝华宫呢。”
“淑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沈家倒了,后位空悬,淑妃娘娘怕是很快就要……”
声音渐渐远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红梅映着她苍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姑娘,”谢云迟从暗处走出,眼中满是担忧,“您……”
“我没事。”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去准备吧,明日慈恩寺,我要亲自见周谨言。”
“可是您的身份……”
“萧景衍既然允我出席宫宴,就不会再拦我出宫。”沈知意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等着看我挣扎呢。”
谢云迟深深看她一眼,最终只道:“万事小心。”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又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青梧过来寻她:“姑娘,宴席快散了。”
“走吧。”沈知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那里,萧景衍正携林晚衣起身,接受众人恭送。帝妃并肩,宛如一对璧人。
而她,孤身立于这凄冷月下,身后是万丈深渊。
可那又如何?
沈知意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那冰冷的宫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痛却清醒。
母亲说得对,沈家女子可以输,但不能认输。
她还没输。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远处传来钟声,子时了。
永安二十七年的冬至,终于过去。
而宫墙内的厮杀,正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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