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步

第三章 第一步

许小栩在县城待了半年。

前三个月在饭店洗碗，后三个月在商场卖衣服。洗碗的时候认识了后厨的小工，卖衣服的时候认识了同柜台的姑娘，慢慢学会了县城人说话的语气，学会了她们走路的姿势，学会了把头发扎成时兴的样子。

半年后，她去了市里。

市里比县城大十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晚上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街边，仰着头看了很久。

她在市里待了一年。

第一份工作是发传单，一天三十块，站在太阳底下，见人就往手里塞。后来去了一家美容院当学徒，学会了给人洗脸、按摩、修眉毛。美容院的老板娘看她长得好看，嘴又甜，慢慢把一些客人交给她做。

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离过婚，一个人撑着这家店。她对许小栩说：“小栩啊，你这张脸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好好干，以后不愁嫁个好人家。”

许小栩笑着点头，手里的动作不停，把客人的脸按得舒舒服服的。

周姐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会对着镜子看自己，一看就是很久。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鼻唇，每一寸她都熟悉。从小在山里，村里人都说她是山泉水泡大的，长得不像山里人。到了县城，县城的姑娘说她像城里人。到了市里，市里的人说她像电视里的人。

她知道这张脸好看。从小就知道。

但她也知道，光有脸不够。

十八岁那年冬天，她辞了美容院的工作，去了省城。

周姐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小栩，你在姐这儿干得好好的，咋说走就走呢？姐给你涨工资，行不？”

她摇摇头：“周姐，我想去省城看看。”

周姐叹了口气：“省城大着呢，你一个小姑娘——”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就是想去看看。”

她没说的是，这一年多来，她在美容院听过太多客人聊天。聊老公，聊孩子，聊男人。那些有钱的太太、被养着的情人、生意场上打滚的女强人，她们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说话的方式，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有一个姓秦的太太，四十多岁了还保养得像三十出头，老公是开厂的，每周来店里做一次脸。秦太太话多，一边做脸一边讲她老公那些生意场上的事，讲他们怎么请客送礼，讲谁谁谁又升官了，讲哪个老板的小三被原配打了。

许小栩听着，手上的动作轻轻的，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秦太太就讲得更起劲了。

有一次，秦太太忽然说：“小栩，你这姑娘不错，看着就机灵。要是去省城发展，肯定比在这儿强。”

她笑着问：“秦姐，省城是什么样的？”

秦太太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最后说：“省城啊，就是一个大染缸。有本事的，能把自己染成金的。没本事的，就染成一团黑。”

许小栩记住了这句话。

省城。

大染缸。

金的，或者黑的。

她坐上去省城的大巴车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峦。她看着那些山，想起老家的山。不一样。老家的山是压在她身上的，这里的山是别人的背景。

省城到了。

车停在一个巨大的汽车站，她拎着那只从老家带来的编织袋，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的世界。

人潮汹涌。高楼林立。广告牌上印着明星的脸，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一辆辆汽车从身边开过，车里坐着的男人女人，穿着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衣服。

她站在那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许小栩在省城的第一个月，睡过公园的长椅，在24小时快餐店里熬过通宵，被城管赶过三次，被小偷摸过两次口袋。后来找到一份工作，在KTV当服务员。

KTV的经理姓刘，四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看人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面试许小栩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最后说：“行，试用期一个月，包吃住。”

许小栩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她笑得很乖：“谢谢刘经理。”

KTV的工作是晚上六点到凌晨三点。打扫包间，端酒送果盘，伺候那些喝醉的客人。有客人的手不老实时，要躲，但不能躲得太明显。得罪了客人，刘经理会骂，扣钱，甚至赶人。

她见过太多被赶走的姑娘。有的哭着走的，有的骂着走的，有的灰溜溜走的。

她不打算那样走。

第一个星期，她记住了所有常客的名字和喜好。张总爱喝什么酒，李局喜欢点哪首歌，王老板每次来都要哪个包间。刘经理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记住的？”

她低着头：“我就是多留了点心。”

刘经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帮刘经理做些杂事。客人少的时候，帮忙对对账，数数酒水，收拾一下前台。刘经理一开始只是随口让她做，后来发现她心细，算账快，慢慢就习惯了。

第三个星期，店里来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刘经理本来坐在前台打瞌睡，一看见那辆车，蹭地站起来，整了整领带，快步迎出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长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人就自动往旁边让。

许小栩站在前台后面，看着那个男人走进来。

刘经理点头哈腰地跟着，嘴里说着什么。男人没怎么搭理，目光淡淡地扫过大厅。

扫过许小栩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刘经理往包间走。

许小栩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杯子。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看懂了刘经理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在村里见过，在镇上见过，在县城见过，在市里见过。

那是惹不起的表情。

那天晚上下班后，她问一个老员工：“今晚来的那个人是谁？”

老员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秦三爷。这片地方都是他的。千万别招惹。”

许小栩点点头。

秦三爷。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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