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绝地

+A -A
发布时间:2026/2/26 10:12:24

第三章 绝地

三年后。

冷霜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四下里黑沉沉的,只能隐约看见头顶的岩壁,和岩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躺在一块石板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是她的床。

三年了。

三年前,她跟着那个中年人——她后来知道那人姓周,都叫他“周先生”——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久的车,最后被送进了这座山。

山没有名字,里面的人管它叫“绝地”。

绝地,绝境之地。

这地方在一道深谷里,四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能进来,还常年有人守着。进来的人出不去,除非你能从那些守山的人手里活着闯过去。

没人闯过去。

至少,冷霜在这儿三年,没见过一个闯出去的。

这儿的人都是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五六岁,有的是孤儿,有的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有的是像她这样被“送”进来的。

进来之后,就没有名字了,只有编号。

冷霜的编号是九十七。

她刚来的时候,编号是一百二十七,那批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三年过去,一百二十七变成了九十七,因为前面的三十个人,都死了。

不是病死,是练功练死的,是比试被打死的,是逃跑被守山的人杀死的,是犯了规矩被“处置”掉的。

每一天都有人死。

每一天。

冷霜从石板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三年的日子,把她从一个瘦小的六岁孩子,变成了一个瘦小的九岁孩子。

还是瘦,还是小,但不一样了。

她的手上有老茧,脚上有老茧,身上有十几道疤。她知道怎么在树上睡觉不被发现,怎么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杀死一只兔子,怎么在雪地里躲三天三夜不被冻死。

她知道怎么打人,怎么挨打,怎么在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反咬一口,怎么在被人按在地上的时候踢断对方的腿。

她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但她学会的这些东西,已经够她活到今天。

今天,是她的九岁生日。

她记得自己的生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她遇见那些黑衣人,大黄死了,她进了这个地方。

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三,她还活着。

洞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探头进来:“九十七,该你了。”

冷霜站起来,往外走。

今天是考核日。

每三个月一次考核,所有孩子都要参加。考核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对打,有时候是射箭,有时候是跑山,有时候是别的什么。

考核不过的,会死。

不是被杀死,是直接被“淘汰”。淘汰的意思,就是从这个地方消失,再也没人见过。

冷霜跟着那人走到谷底的空地上。

空地上一片漆黑,只有四周插着几支火把,风一吹,火光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孩子,都按编号站着,没人说话。

冷霜走到九十七号的位置,站好。

她对面站着的是九十六号,一个十岁的男孩,比她高半头,比她壮一圈,正拿眼睛斜她。

冷霜没理他。

三年前刚来的时候,九十六号打过她。那时候她太小,不会还手,被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后来她学会了还手。

后来九十六号再也没打过她。

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条件反射地站得更直了。

三个人从谷口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姓秦,是这地方的“总教头”。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簿子,一个空着手,是来记数的。

秦教头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往四周扫了一眼。

“今天考核。”他说,“老规矩,对打,最后二十名淘汰。”

没人出声。

秦教头招了招手,身后那人把簿子递上来。

“念到名字的出列。”秦教头翻开簿子,“一号对二号,三号对四号,五号对六号……九十五号对九十六号。”

冷霜愣了一下。

九十五号是她的上一号,九十六号是她的下一号,应该九十五对九十六,那她呢?

“九十七号。”秦教头念完名单,抬起头,“九十七号今天的对手,是我。”

所有人愣住了。

冷霜也愣住了。

秦教头把簿子扔给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冷霜。

“出来。”他说。

冷霜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秦教头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这儿三年了。”他说,“三年,你从一百二十七变成了九十七,前面死了三十个,你活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冷霜没说话。

“因为你够狠。”秦教头说,“你比那些孩子都狠。你打不过他们,但你敢咬,敢抓,敢往死里下手。所以他们怕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冷霜还是没说话。

“你太小了。”秦教头说,“你太瘦了。你再狠,也只能对付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遇上比你大几岁的,你就只能跑。遇上大人,你连跑都跑不了。”

冷霜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来,她拼命地练,拼命地学,但她底子太薄了。她六岁之前是个傻子,连饭都吃不饱,身体亏得太厉害。三年时间,她勉强把身体养好了一点,但跟那些从小就壮实的孩子比,还是差得远。

“今天,”秦教头说,“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对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个架势。

“来。”他说,“让我看看你有多狠。”

冷霜看着他。

秦教头三十多岁,比她高一大截,比她重好几倍,一只手就能把她提起来。

跟他打,赢不了。

但她没有退路。

淘汰最后二十名,她不在那二十名里。她得打。

她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从地上抓起一把土,往秦教头脸上扬去。

秦教头侧身躲开,冷霜已经冲到他侧面,一脚踢向他的膝盖弯。

秦教头身子晃了晃,没倒。

冷霜的第二脚已经到了,踢的是他另一条腿的同一个位置。

秦教头一条腿弯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冷霜跳起来,用膝盖撞向他的脸。

秦教头抬手格住,顺势一推,冷霜整个人飞出去,摔在两丈外的地上,滚了几滚,爬起来,又冲过来。

秦教头站起来,看着她冲过来,忽然笑了。

他往旁边一闪,一只手抓住冷霜的后脖领子,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冷霜在空中挣扎,腿乱蹬,手乱抓,什么也抓不到。

秦教头把她举到自己面前,看着她。

“够狠。”他说,“但没用。”

他把她往地上一扔,转身走回原地。

冷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都疼,但没受什么重伤。秦教头手下留情了,她知道。

“行了。”秦教头说,“回去站着吧。”

冷霜爬起来,慢慢走回自己的位置。

九十六号拿眼睛斜她,这回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冷霜没理他。

考核继续。

一对一对的上去打,有的一会儿就分出胜负,有的缠斗半天才有人倒下。倒下的那个,有人被拖走,有人自己爬起来走回去。

打到最后,二十个人被拖出去,再也没回来。

冷霜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考核结束,天已经亮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有的去吃饭,有的去练功,有的找个地方躺着养伤。

冷霜没去吃饭,也没去练功,她往山上走。

山上有一片林子,是她三年来发现的地方。林子深处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树洞,不大,刚好能藏一个人。

那是她的地方。

她爬上那块石头,在树洞里坐下来,把身子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秦教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太小了,太瘦了。”

“你再狠,也只能对付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

“遇上大人,你连跑都跑不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三年来,她拼命练,拼命学,但她底子太薄了。她六岁之前亏得太厉害,现在九岁了,看着还跟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再这么下去,她永远追不上那些比她大、比她壮的人。

她需要时间。

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是下一个。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她不知道就算活着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爹和娘的仇,冷家的人,那些黑衣人,那个包袱,那封信——

三年了,这些东西一直压在她心里,从没忘记过。

但她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她太小了,太弱了,连这个鬼地方都出不去,谈什么报仇?

冷霜把头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树洞外,有什么东西在响。

冷霜抬起头,往外看。

一只兔子,灰色的,不大,正蹲在树洞外面,竖着耳朵看她。

冷霜没动。

兔子也没动。

一人一兔,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兔子转过身,一跳一跳地走了。

冷霜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笑那只兔子不怕人?笑自己居然在看兔子?

笑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兔子那么小,那么弱,到处都是想吃它的狼、狐狸、鹰,还有她这样的人。

但它还活着。

它也在这绝地里活着。

冷霜从树洞里钻出来,站在石头上,往远处看。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山外还是山,看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那些山外面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得活着出去。

活着出去,才能做别的事。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