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冷月梧桐
永安二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冷宫的梧桐苑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三年无人居住,院中那棵老梧桐落光了叶子,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垂死之人伸向天空求救的手。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棱,窗纸破了大半,北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将屋内所剩无几的暖意掠夺一空。
沈知意裹着单薄的旧斗篷,坐在唯一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借着窗外雪光,细细擦拭那支断簪。
青梧抱着一床勉强能御寒的棉被进来,眼圈还是红的,却强撑着笑脸:“姑娘,奴婢从杂物房找到这床被子,虽然旧了些,但还算干净。”
“辛苦你了。”沈知意抬头,对她笑了笑,“跟着我来这种地方,委屈你了。”
“姑娘说的什么话!”青梧急了,“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三年前,青梧因打碎德妃一只茶盏,被罚跪在雪地里。是沈知意路过,一句“这丫头我看着机灵,不如来我宫里伺候”,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以后,青梧便死心塌地跟着这位看似失势、实则深不可测的皇后娘娘。
沈知意不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断簪上。簪身那道裂痕,像是命运对她开的玩笑——并蒂莲,本该成双,却偏偏从中断裂,一如她与萧景衍。
不,他们从未“并蒂”过。
她想起入宫第一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时她还是三皇子侧妃,怀着七个月身孕,在府中等他回来过腊八。等来的却是他奉命巡查河道、归期未定的消息,以及林晚衣送来的“补品”——一碗下了藏红花的燕窝。
孩子没了。
她醒来时,萧景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底布满血丝。
“知意,对不起。”他说,“我一定会查清楚。”
可最后查出来的,只是一个“不小心拿错药材”的厨娘。厨娘畏罪自尽,线索断了,事情不了了之。三个月后,林晚衣以正妃之礼嫁入三皇子府,成为新的侧妃。
“姑娘,喝点热粥吧。”青梧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面上浮着几粒干枣,“今日腊八,好歹应个景。”
沈知意接过,小口喝着。粥是冷的,枣是苦的,像极了她这十年的人生。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她问。
青梧压低声音:“沈相……沈大人昨日在狱中病重,太医去看过了,说是旧疾复发,只怕……”
碗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沈知意猛地站起来,又缓缓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谁下的手?”她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冰。
“不清楚。但看守的狱卒换了一批,都是生面孔。”青梧咬牙,“姑娘,咱们得想办法。沈大人若有不测,沈家就真的……”
就真的完了。
沈知意闭上眼。父亲一生谨慎,怎会突然“通敌叛国”?那支断簪出现在书房暗格,显然是有人栽赃。可谁会这么做?又为什么偏偏是这支簪子?
“青梧,”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想办法递消息出去,我要见一个人。”
“谁?”
“翊卫中郎将,谢云迟。”
青梧倒吸一口冷气:“谢将军?可他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统领宫中禁卫,怎么会……”
“他会的。”沈知意语气笃定,“你就说,梧桐苑的故人,想还他十年前的人情。”
十年前,谢云迟还只是个小小侍卫,因得罪权贵被罚,是她路过时说了句话,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一路升迁,成为天子近臣,却始终记着这份恩情。这些年明里暗里,帮过她不少。
只是这次……
“太冒险了。”青梧忧心忡忡,“若是被陛下知道……”
“陛下不会知道。”沈知意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弯冷月挂在枯枝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要做什么。”
她要救沈家。
要向所有害过她的人讨债。
要在这吃人的宫墙里,活下去。
夜深了。
青梧在外间榻上睡了,沈知意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院中,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老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杈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握着她的小手说:“意儿,你要记住,沈家女子可以输,但不能认输。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挣扎着爬上来。”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刻骨铭心。
“爬上来……”她喃喃自语,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夜中。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沈知意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抚摸着梧桐粗糙的树干:“你来了。”
一身玄色劲装的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剑眉星目,正是谢云迟。三年未见,他比从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唯有看向她时,眼底仍有旧日温柔。
“娘娘。”他单膝跪地。
“我已不是娘娘了。”沈知意转身,虚扶一把,“谢将军请起。”
谢云迟起身,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眉头微皱,解下自己的大氅想为她披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终只是递了过去:“夜深寒重,姑娘保重身体。”
沈知意没有接:“将军深夜来此,风险极大。若非万不得已,我不会……”
“姑娘不必多说。”谢云迟打断她,“当年若无姑娘相救,谢某早已是乱葬岗上一具枯骨。今日姑娘有难,谢某万死不辞。”
沈知意心头一暖,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下去:“我要知道父亲在狱中的真实情况。”
谢云迟沉默片刻:“沈相的确病重,但并非旧疾。”
“是毒?”
“是。”谢云迟的声音压得更低,“一种慢性毒,下在饮食中,已有月余。太医诊断是旧疾,是因为有人打点过。”
“谁?”
“淑妃。”谢云迟吐出两个字,“但凭淑妃一人,还动不了天牢的守卫。背后至少有一位亲王,或者……”
或者就是萧景衍本人。
沈知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父亲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日。”
十日。她要在这十日内,找到翻案的证据,救出父亲,保住沈家。
“帮我做三件事。”她快速说道,“第一,查清那支金簪是如何进入父亲书房的;第二,我要见刑部侍郎周谨言;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我要林晚衣这十年来,所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谢云迟深深看她一眼:“前两件不难。第三件……淑妃行事谨慎,恐怕需要时间。”
“我给你五日。”沈知意道,“五日后子时,还是这里。”
“好。”谢云迟毫不犹豫,“此外,还有一事。”
“说。”
“陛下今日下旨,三日后冬至宫宴,命淑妃协理六宫事,代行皇后之职。”谢云迟观察着她的神色,“朝中已有传言,陛下有意立淑妃为后。”
沈知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终于等到了。”
十年了,林晚衣从侧妃到淑妃,再到协理六宫,如今只差一步,就能登上她坐了五年的后位。
“姑娘打算如何?”谢云迟问。
“如何?”沈知意抬头望着那弯冷月,轻声说,“我要去参加冬至宫宴。”
“什么?”谢云迟一惊,“可陛下有旨,无诏不得出冷宫……”
“他会让我去的。”沈知意语气笃定,“因为他想看看,我跌得有多惨,爬得有多狼狈。”
就像猫捉老鼠,总要玩够了才肯下口。
谢云迟眼中闪过痛色:“姑娘何必……”
“谢将军,”沈知意打断他,“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你只需帮我,不必怜我。”
谢云迟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谢某明白了。姑娘保重,五日后见。”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里面是些点心和伤药。姑娘的手……该包扎了。”
沈知意低头,才发现掌心被断簪刺破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袖口。
等她再抬头,谢云迟已消失在夜色中,只有石桌上那包东西,证明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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