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醒
冷霜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凑得很近,正在看她。
她眨了眨眼。
那人往后退了退,说:“醒了。”
冷霜想坐起来,浑身疼,又躺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口被包扎过,手上脸上都擦洗过,能看见皮肉本来的颜色。
“别动。”那人说,“你伤得不轻,得养几天。”
冷霜没理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打量四周。
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
“这是哪儿?”她问。
声音又低又哑,不像自己的。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她。
冷霜也看他。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看着不像有钱人,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眉眼也和气。
“你问我?”年轻人说,“你知道这是哪儿?”
冷霜没回答,又问了一遍:“这是哪儿?”
年轻人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冷霜坐在床上,把这一天一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包子铺,黑衣人,大黄,追兵,雪坑,包袱,黑衣人被箭射中,还有——
脑子里的那扇门。
门开了。
门开了之后,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她想起很多以前想不起来的事。
想起三岁以前,家里住的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有花,有树,有一个秋千架,她喜欢坐在秋千上,让爹推她。
想起爹的模样,高高的个子,说话声音很洪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条缝。
想起娘的模样,温温柔柔的,喜欢穿浅色的衣裳,喜欢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想起那个晚上。
她发烧,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的,听见爹和娘说话,说要去给她找大夫。然后他们出门,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她,爹和娘死了。路上遇到劫匪,都死了。
再后来,她被人从家里赶出来。那些人说她是傻子,不配住在这么好的院子里。那些人的脸,她模模糊糊记得,是她的亲人。叫大伯,叫二叔,叫姑母。
再再后来,就是桥头镇,就是乱葬岗子边上的窝棚,就是大黄。
六年。
整整六年。
冷霜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洗干净了的手。
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六岁。
她今年六岁。
一个六岁的傻子,在荒郊野外活了六年。
没人管她,没人问过她死活。那些“亲人”,六年来从没找过她,从没给她送过一口吃的、一件衣裳。
他们当她死了。
门开了之后,她不再傻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太小了,太弱了,连一个普通的成年人都打不过,更别说那些有刀有马的黑衣人,还有那些在京城里住着大院子、使唤着下人的“亲人”。
门开了,然后呢?
门开了,她只是从傻子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冷霜抬起头,看着窗户。
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
但她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说话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很多人。
脚步声往这边来,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眼神温和但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打扮像是伺候人的。
中年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冷霜。
冷霜也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中年人问。
冷霜没说话。
“能说话吗?”中年人又问。
“能。”冷霜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那个包袱,是你的?”
“不是。”冷霜说。
“捡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雪坑里。有个死人,女的,包袱在她身边。”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年轻人微微点头。
中年人又转回来,看着冷霜:“你看见那些追你的人了?”
“看见了。”
“他们为什么追你?”
“不知道。”
“包袱里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中年人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小丫头,”他说,“你不太像个傻子。”
冷霜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中年人又问。
冷霜摇头。
“那是朝廷的人。”中年人说,“当今圣上亲封的御前三品带刀侍卫,还有京畿大营的精锐。”
冷霜还是没说话。
“他们追的那个东西,”中年人指了指桌上的包袱,“现在已经在我手里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冷霜摇头。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桌边,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个木匣子,巴掌大小,看上去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
中年人把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印文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
“这封信,”中年人说,“如果落到那些人手里,会有很多人死。如果落到我手里,也会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冷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中年人把信放回木匣,木匣放回包袱,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冷霜。”冷霜说。
“姓冷?”中年人微微扬眉,“京城冷家的人?”
“我爹叫冷正青。”冷霜说。
中年人眼神一动。
冷正青。
十年前,京城冷家的大公子,冷家最有出息的子弟,二十岁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人人都说前途不可限量。后来娶了妻,生了女,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然后,一夜之间,夫妻双双死于匪患,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
那女儿听说发了高烧,烧坏了脑子,成了傻子。再后来,就没人听说过她的消息了。
“你是冷正青的女儿?”中年人问。
冷霜点头。
“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路上遇到劫匪。”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傻丫头,”他说,“你爹你娘,不是死在劫匪手里。”
冷霜看着他。
“是死在你们冷家人手里。”
冷霜的眼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
“那年的事,我知道一些。”中年人说,“你爹在翰林院的时候,修过一部书。那部书里有些东西,不该被人看见。有人想让他把那些东西删掉,他不肯。后来,他就死了。”
“谁想让他删?”冷霜问。
“你们冷家的人。”中年人说,“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爹死之前,回过一次冷家。从冷家出来之后,他脸色很差,跟他夫人说,要带她和你离开京城。然后,还没等走,就出了事。”
冷霜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挑拨什么。”中年人说,“是因为你卷进来了。那些人今天看见你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不管你知道不知道那包袱里是什么,他们都会当你知道了。你活不了。”
冷霜还是没说话。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我有个地方,”他说,“离这里很远,在深山里。那里的人,过的日子不好过。每天都要练功,每天都要拼命,每天都有可能死。但那里能活。只要你能熬出来,就能活。”
他转回身,看着冷霜。
“你想去吗?”
冷霜抬起头,看着那张温和但锐利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那个她从来不知道的、害死他们的“冷家人”。
她想起大黄,想起它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
她想起雪地里那个黑衣人举起的刀。
她想起自己有多弱。
她太小了,太弱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可以去那个地方。
那个每天都要练功、每天都要拼命、每天都有可能死的地方。
熬出来,就能活。
活下来,才能做别的事。
“我去。”她说。
中年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问问我是谁?不问问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冷霜摇头。
“不问。”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那个年轻人跟出去,留下那个妇人照看她。
冷霜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很多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那个傻子冷霜,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会去做一些事。
至于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她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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