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暴雨无声
高二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五,天气预报说了好几次的台风终于拐了个弯,没有登陆,但带来了连续两天的暴雨。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豆子。老师的声音被盖得断断续续,坐在窗边的沈知意忍不住往外看了好几眼。天阴沉得像傍晚,操场上灰蒙蒙一片,雨水漫过了跑道边缘,几个坑洼处已经形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积水,雨滴砸在上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沈知意在书包里翻了翻。外层口袋,没有。内层夹层,没有。侧面口袋,空的。她忽然想起来——她早上出门太急,把伞忘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妈妈当时还在厨房喊她把鸡蛋吃了再走,她回了一句"来不及了",拎着书包就往外跑。现在好了,那把她妈妈上周刚给她买的新伞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家里的鞋柜上,而她在学校走廊里被暴雨困住了。
她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身边不断有人撑开伞冲进雨里,三三两两的,很快就散得差不多了。有人把校服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跑了几步就全身湿透了。有人在雨里尖叫着笑,青春的肆意在暴雨里格外鲜明。
周念举着一把碎花伞跑过来:"知意你没带伞?要不要一起走?我送你去校门口。""不用,我等雨小一点。你先走吧,你妈不是来接你吗?""那行,你别等太晚啊。"周念拍了拍她的肩膀,撑着那把碎花伞跑进了雨里。
周念走了之后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和她一样没有带伞的人在等。沈知意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把手伸出去试了试雨势。雨水砸在掌心上冰凉刺骨,手瞬间就湿透了。她又缩回来,把湿手在校服上擦了擦,叹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借着走廊尽头漏过来的昏暗灯光开始背。
背到第二十个单词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那脚步声她很熟悉——不紧不慢,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很轻。连走路的节奏她都记得。是陆行舟。
他也没有说话,在她旁边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也开始等雨。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人。雨水哗啦啦地响,沉默也哗啦啦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让沈知意不知道该听哪一个。她握着单词本的手指越来越紧,眼睛盯着纸面但一个单词都没有看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陆行舟忽然动了。他朝楼梯口走去,沈知意以为他要回教室,但他只是上了几级台阶又下来了。然后他朝她这边走过来。
沈知意余光看到他手里多了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他没有递给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伞放在了走廊的扶手边缘——靠近她那一侧。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和她第一天摆书本的样子如出一辙。然后他撑开另一把黑色的伞走进雨里。
沈知意张了张嘴,那句"那你怎么办"卡在嗓子眼里没有说出来。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黑色的伞面在灰色的雨帘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操场的拐角彻底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起那把深蓝色的伞。
伞柄上还有微微的温度。是他刚才从教室拿下来的。沈知意撑着那把伞走回宿舍。一路上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地响,她把伞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见自己脚前那一小块湿漉漉的路面。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她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回到宿舍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深蓝色的伞布上沾满了雨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站在阳台门口看了那把伞很久,久到周念从洗手间出来探头看了一眼说"咦你不是没带伞吗",她才回过神。"同学借的。""哪个同学?"沈知意没有回答,岔开话题问她晚饭吃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她翻出了开学时发的那张班级通讯录,找到了陆行舟的名字。他的字迹和别人的不太一样——笔画很硬,起笔和收笔都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连笔和装饰,但间架结构意外地工整好看。她想到了那把尺子上的贴纸,想到了物理练习册上偶尔出现的铅笔批注,想到了那句"定语从句"。
那些东西上的字迹和"陆行舟"三个字是一模一样的。
沈知意把通讯录合上关了台灯,在一片漆黑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宿舍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洗漱声说笑声进进出出,她假装睡着了,一动不动。其实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照出来的一小块光影。
星期一回教室的时候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她把那把伞折得整整齐齐——先把伞面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捋平,然后沿着伞骨的走向一圈一圈卷起来,最后用伞扣扣好。趁课间大家都在说话的时候悄悄放在了陆行舟的桌角。
放完之后她立刻转过身打开课本假装在预习,心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眼前的文字全部变成了模糊的黑色线条。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了伞被拿起来的声音。没有别的话。她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微小的动静。
那把伞后来一直挂在陆行舟课桌的挂钩上。深蓝色,和其他人花花绿绿的水杯、零食袋、彩色便利贴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默。沈知意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用余光扫一眼那个挂钩——如果伞在那里,她就会在坐下来的时候弯一下嘴角。
整个高二上学期沈知意都没有主动和陆行舟说过一句与学习无关的话。而他也一样。但他们之间开始有了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转身往后传卷子的时候他会提前伸出手来接。她够不到黑板上的板书微微侧身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往她这边推一推。她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收,像是给她让路,又像是怕她碰到。
这些事小到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分辨不出来。但沈知意全部注意到了。她觉得陆行舟大概也注意到了她注意到的那些事。这让她的心变成了一个被反复揉捏的纸团,皱巴巴的,展开来全是细密的折痕。
有一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今天还是没有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但他在传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大概零点三秒。我假装没有感觉到。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那把深蓝色的伞陪她度过了整个高二。下雨的时候她撑着它,不下雨的时候她把它挂在课桌的挂钩上。有一回她发现伞面上有一小块磨损——就是那种被反复折叠之后出现的白色折痕,在深蓝色的伞布上特别显眼。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磨损的地方,忽然想到,这把伞原本是他自己的备用伞。他是不是也撑着它走过很多个雨天?他撑着它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把伞压得很低?
有一天晚自习之前下了一场太阳雨。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落在操场上泛起一层金色的水雾。沈知意站在走廊里看雨,余光看到了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雨的陆行舟。他们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雨停了之后天边出现了一道很淡的彩虹,挂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那道彩虹,侧脸被雨后的光照得很柔和。他在看彩虹。她在看他看彩虹。
她记得那天晚自习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她把伞挂回他桌子挂钩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水杯。不锈钢的保温杯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她赶紧伸手按住,余光看到他正在低头写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碰了他的水杯。但她知道他一定听到了那个声音——就像她在无数个课间里听他的翻书声一样清楚。
那天晚上沈知意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收伞的时候,室友周念从后面走过来,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觉得这把伞很眼熟吗?上次下雨天,陆行舟在教室门口也拿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她只是说:"是吗,可能是在同一家店买的吧。"周念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沈知意把伞收好抱在怀里走回宿舍,感觉到伞面上还残留着白天雨水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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