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身
光绪三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左桃跪在廊下烧火,手指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她浑不在意地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看着火舌舔舐锅底,才缩回手在嘴边哈了口气。
“左桃!左桃死哪儿去了?”
前头传来管事嬷嬷的喊声,左桃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跑着绕过影壁。
“来了来了。”
“磨蹭什么呢?”周嬷嬷叉着腰站在二门边上,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前院来了贵客,人手不够,你去帮着端茶倒水。换身干净衣裳,别跟个泥腿子似的丢侯府的脸。”
左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没吭声,应了声“是”,转头往耳房跑。
她来侯府三个月,这是头一回被叫去前头伺候。
左桃没什么见识,但她也知道,侯府这几个月不太平。她爹死得急,卖身的银子刚够买一口薄棺材,她连哭都来不及哭,就被牙婆带进了这高门大院。
侯府规矩大,她烧火丫头一个,平常连二门都出不去,只知道府里的人越来越慌,说话越来越小声。听说是什么案子发了,牵连到侯爷,连世子爷都被大理寺传唤了好几回。
但这些跟左桃没关系。她只想熬过这几年,攒够赎身的银子,回老家种地去。
耳房里,另一个丫鬟春杏正在换衣裳,见她进来,撇了撇嘴:“哟,周嬷嬷还真叫你了?你可小心点,前头贵客是来抄家的。”
左桃手一顿:“抄家?”
“我听前院的小厮说的,大理寺和顺天府都来人了,侯爷和世子爷在前厅跪着呢。”春杏压低了声音,眼里却藏着幸灾乐祸,“侯府要完了,咱们这些奴婢,还不知道要发卖到哪里去呢。”
左桃攥紧了手里的衣裳。
她是死契。
若是侯府倒了,她被发卖,那赎身的银子就再也别想了。
“愣着干什么?”春杏推了她一把,“赶紧换啊,周嬷嬷还等着呢。”
左桃三两下换上那身半旧的蓝布袄裙,跟着春杏往前院走。
还没到前厅,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侯府私铸铜钱,勾结盐商,贪墨赈灾银两,证据确凿。圣上口谕,夺定远侯爵位,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发配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左桃的脚步钉在原地。
流放。
宁古塔。
她听人说过那个地方,在关外苦寒之地,冬天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十个流放的人里,能活着到地方的不到五个。
“左桃!左桃!”周嬷嬷的尖嗓子从月亮门后头传来,“死丫头,还站着干什么?赶紧去厨房烧水,一会儿差爷们要喝茶!”
左桃回过神来,浑浑噩噩地往厨房走。
前厅里隐约传来哭声,女人的、孩子的,混成一团。她不敢多看,埋头钻进厨房,坐在灶前烧火。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爹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烧火,烧着烧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这会儿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明明坐在火边,还是冷。
外头的动静一直持续到傍晚。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左桃缩在灶房角落,把膝盖抱得紧紧的。
天擦黑的时候,厨房的门被人推开。
左桃猛地抬起头,看见周嬷嬷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嬷嬷……”
“别叫了。”周嬷嬷的声音沙哑,“侯府没了,咱们这些人,明日都要重新发卖。你回耳房去,别乱跑。”
左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周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她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声,一直坐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牙婆就来了。
侯府的下人们被赶到后罩房里,一个个登记造册。左桃排在队伍后头,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又一个一个被领出来,有的哭,有的木着脸,有的还在小声嘀咕着求牙婆给寻个好人家。
轮到左桃的时候,她低着头走进去,牙婆翻了翻册子,随口问:“左桃,十六岁,农家女,卖身三个月。可会针线?可会伺候人?”
“会烧火。”左桃老实说。
牙婆嗤笑一声:“烧火丫头,也就值个二十两。”
左桃攥紧了袖子。
二十两,还不够她赎身的。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长袍,腰间系着块玉佩,只是袍子上沾了灰,衣领也有些皱。他面容清俊,却冷得像块冰,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几夜没睡。
牙婆赶紧站起来:“世子爷,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腌臜,您——”
“我来找人。”世子顾衍洲的声音沙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左桃身上。
左桃一愣。
她不认识世子。三个月来,她连二门都没出过,世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认得她?
顾衍洲走近两步,看着她:“你是左桃?”
“是……”
“你爹是左大壮?”
左桃心里一惊:“您认识我爹?”
顾衍洲没答话,只看着牙婆:“这人我要了。”
牙婆为难地搓了搓手:“世子爷,这……侯府如今这个情形,您还要买人?”
“我不是买。”顾衍洲的声音淡淡的,“侯府抄家,家产充公,但我私人的银两不在抄没之列。她是我的人,我要带走。”
牙婆愣住。
左桃也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衍洲已经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左桃浑浑噩噩地跟出去,一直走到后院的僻静处,顾衍洲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爹救过我的命。”他说,“三年前,我在青州遇刺,是他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把我送到医馆。他自己中了一刀,落下病根,去年冬天没了。”
左桃呆呆地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爹是去年冬天没的。那年雪大,她爹咳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一口血喷出来,人就没了。她一直以为爹是病死的,原来……
“卖身的银子,是我让人送去的。”顾衍洲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时侯府已经开始被盯上,我不能出面,只能让人以牙婆的名义送去。本想等风头过了,就把你接进府里,给你个安稳。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左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跪下去,给顾衍洲磕了个头。
“世子爷的大恩大德,左桃记在心里。只是……”她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您如今自身难保,还要带上我这个累赘,不划算。您让我跟着牙婆走,往后有机会,我再报答您。”
顾衍洲低头看着她。
这个姑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她穿着破旧的袄裙,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里,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汉子,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咬着牙往前走。
“你起来。”他说。
左桃没动。
顾衍洲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侯府明日启程流放,宁古塔,三千里路。”他的声音低沉,“我不知道我能活几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地方。但你是恩人之女,我不能把你丢下。”
左桃愣愣地看着他。
“你愿意跟我走吗?”顾衍洲问。
走?
流放的路,九死一生。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跟着一群戴罪的犯人,往那苦寒之地去,能有什么活路?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显然好几夜没睡。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棵松树。
她想起她爹。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从不多管闲事,可那年冬天,他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回来,守了三天三夜,等人醒了才放人走。
她爹说:“咱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看见了不救,心里过不去。”
左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顾衍洲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他说,“明日卯时,府门口等我。”
左桃应了,看着他转身离开。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她只知道,她爹救过的人,她也想救。
就算救不了,好歹陪着走一程。
总不能让恩人孤零零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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