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尸生子
我叫高沐屿,是个尸生子。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奶奶说的。
奶奶说,我娘怀我的时候,正好赶上那年大旱。从开春到入夏,天上没落过一滴雨。地里的庄稼苗子刚冒头就蔫了,河床晒得裂口子,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村里人天天跪在龙王庙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烂了,也没见龙王赏下半滴雨。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眼瞅着地里颗粒无收,咬了咬牙,跟着几个胆大的后生进了后山的乱葬岗子。
为啥进乱葬岗子?
因为老一辈传下来一个说法:那乱葬岗子里埋着个老僵尸,每逢大旱之年,就有人去求它。至于是怎么个求法,没人细说过。只知道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回来三四个,回来的那三四个,家里的井就出水了。
我爹去了。
去之前,我娘挺着个大肚子拽着他的袖子哭,我爹掰开她的手,说:“总不能看着你和肚里的娃活活饿死。”
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三天,没回来。
我娘挺着肚子去乱葬岗子找过一回,被村里的老人硬拽回来了。老人说,那地方有规矩,活人进去可以,但得是男人。女人进去,尤其是怀着娃的女人进去,那是要出大事的。
第五天头上,我爹回来了。
但回来的,不全是我爹。
我奶奶后来跟我说,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我爹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白得像纸。我娘又惊又喜,挺着肚子迎上去,问他咋样了。我爹没吭声,只是直愣愣地往屋里走,走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下了。
我娘以为他是累的,没敢吵他,轻手轻脚地给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
第二天一早,我娘醒来,发现我爹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伸手一摸,凉的。
我爹死了。
浑身上下没一处伤,就是死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半张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喊什么话。
村里人都说,我爹这是被脏东西缠住了,魂儿没回来,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
我娘不信,哭着喊着要给他办后事。
可后事还没办完,当天夜里,我娘就发动了。
那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接生婆早就睡下了。我奶奶手忙脚乱地把我娘扶到床上,烧了热水,又去叫隔壁的王婶子来帮忙。
王婶子来了,往床上一瞅,当时脸就白了。
她拽着我奶奶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老姐姐,你瞅瞅你儿媳妇的肚子。”
我奶奶凑过去一瞅,也傻了。
我娘的肚子在动。
不是那种正常的胎动,是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而且那个形状,不像是婴儿的手脚,倒像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拼命地往外扒。
“这……”王婶子哆嗦着嘴唇,“老姐姐,这东西怕是……”
她没敢往下说。
我奶奶咬了咬牙,说:“生!是人是鬼,都得生下来!”
我娘疼得满床打滚,喊得嗓子都哑了。两个老妇人手忙脚乱地按着她,折腾了大半宿,眼瞅着天快亮了,我才终于落了地。
王婶子抱起我,刚要拍屁股,忽然愣住了。
“老姐姐,你瞅瞅这孩子……”
我奶奶凑过去一看,也愣住了。
我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膜。
那膜是透明的,紧紧贴着皮肉,在油灯底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是……胎衣?”王婶子不太确定地问。
“不是。”我奶奶的声音发颤,“胎衣在外头呢。”
她指了指旁边那团血糊糊的东西。
“那这是……”
我奶奶没吭声,伸手去揭那层膜。
手刚一碰,那膜就跟冰化了似的,一下子没影了,渗进我皮肤里,什么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我睁开了眼睛。
后来王婶子跟我奶奶说,她这辈子忘不了我睁眼那一刻。
因为我的眼睛是睁开了,但里头没有眼白,整个眼眶子都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奶奶倒是镇定,把我翻过来,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我哭了。
哭声跟别的婴儿没什么两样,就是稍微细了些,尖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娘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问:“是……是男是女?”
“小子。”我奶奶说。
我娘笑了笑,然后就不动了。
她死了。
大出血,没止住。
后来村里人都说,我是被我爹从乱葬岗子带回来的东西弄死的。还有人说,我娘根本不是大出血,是被我吸干了。因为我身上那层膜,就是鬼东西的凭证。
这些东西,都是我奶奶后来告诉我的。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了。
七岁的高沐屿,跟村里的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上山打柴,下河摸鱼,就是不爱说话。别人跟我说话,我得愣半天才反应得过来。村里的老人说,这孩子魂儿不全,怕是小时候吓着了。
我奶奶也不解释,只是摸摸我的脑袋,说:“咱沐屿好着呢,比谁都好。”
但我心里清楚,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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