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渊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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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6 15:56:17

第一章 深渊之约

麻江大桥的护栏只有一米二高。

连程程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初冬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吹得她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桥上的车流呼啸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护栏边的女孩。

她低头看着脚下漆黑的江水。麻江大桥是全市最高的桥,桥面到江面的垂直距离是四十二米。这个数字她查过很多遍,足够让一个人永远消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来电。其实不用接她也知道内容——催缴费用。父亲在ICU里躺了十七天,她的积蓄、父亲的积蓄、借来的钱,全部烧光了。昨天医院说欠费三万元,今天应该已经涨到三万五了。

她没有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远处,麻江市中心的霓虹灯闪烁。那里有全市最豪华的商场,有连程程从未进去过的米其林餐厅,有她父亲曾经做清洁工的高档写字楼。而她现在站在这里,口袋里只剩二十七块五毛钱。

她想起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被几个人堵在了教学楼后面的杂物间门口。领头的男生叫林泽轩,圣辉贵族学院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林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哟,这不是连程程吗?”林泽轩笑着,笑容很好看,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听说你爸快死了?”

他身后几个男生跟着笑起来。还有两个女生站在稍远的地方,举着手机拍摄。

连程程没有说话,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林泽轩伸手拦住了她。“别急着走啊。我听说你爸以前是给我家公司做清洁的?那他应该认识我爸啊。怎么,生病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林氏集团对员工福利一向很好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高高在上的、把人当笑话看的笑。

“就是,林少家那么有钱,随便施舍点给你爸买棺材呗。”另一个男生说。

连程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哟,还瞪人?”林泽轩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你吧,你爸得的那个病,跟我爸可没关系。是他自己倒霉,非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白血病?呵,我爸说了,活该。”

连程程猛地抬头看他。

林泽轩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怎么,不服气?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林氏集团的林建国。你爸给他当狗都不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爸穷,因为你爸没本事,因为你们全家都是社会底层的垃圾。”

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现金,拍在连程程脸上。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拿去吧,给你爸买点好吃的,让他死之前享受享受。”林泽轩笑着,带着那群人扬长而去。

连程程站在原地,一张一张地弯腰捡起那些钱。不是因为尊严不值钱,是因为她真的需要钱。医院在催费,父亲在等钱救命。

她捡钱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咔嚓的快门声。是那两个女生在拍照。

“拍下来了吗?”

“拍了拍了,这姿势绝了,像条狗一样。”

连程程没有回头。

她把钱捡完,数了数,一共两千三百块。够医院一天的ICU费用。

可是今天放学的时候,她收到了医院的短信:患者病情恶化,请家属立即来院。

她去了。

医生告诉她,父亲需要马上进行骨髓移植,费用至少五十万。如果没有钱,就准备后事吧。

五十万。

连程程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凑近去听,听见父亲在喊她的名字:“程程……程程……”

“爸,我在。”她说。

父亲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睡。

连程程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亲了亲父亲的额头,走出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麻江大桥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里了。

江风更大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母亲在她五岁那年离开,因为父亲太穷,因为生活太苦。想起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做清洁工,做搬运工,做一切能做的工作,只为了让她能上学。想起父亲拿到圣辉贵族学院录取通知书时的笑容,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笑得那么开心。

“程程,爸总算没白干。这学校好,你去了,以后就能出人头地。”

她去了。

她以为自己能靠奖学金活下去,能靠勤工俭学维持尊严。她错了。在圣辉,穷就是原罪,就是可以被随意践踏的理由。

而那个践踏她的人,叫林泽轩。他的父亲,叫林建国。她的父亲,曾经在林氏集团做清洁工。

三个月前,父亲在做清洁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具体是什么,父亲不肯说。但从那天起,父亲就被辞退了。然后,父亲开始生病。一开始只是头晕乏力,后来是高烧不退,最后确诊为急性白血病。

医生说,这种病有诱因。可能是化学物质,可能是辐射。

连程程查过,林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化工厂。

她没有证据。

但她有记忆。她记得父亲被辞退那天回家时,衣服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记得父亲那天洗了很久的澡,搓得皮肤都红了。她记得从那以后,父亲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真相。

然而知道又怎样?林氏集团有全市最好的律师,有能摆平一切的钱和权。而她连五十万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短信,不是医院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连程程,你爸死了吗?明天记得来上学哦,我准备了新的节目。对了,你今天捡钱的样子真好看,我已经发朋友圈了,点赞好多。谢谢你给我提供素材。”

短信后面附了一个链接。

连程程点进去,是她自己弯腰捡钱的照片。评论区全是嘲讽和恶意。

她关掉手机,把它扔进了江里。

然后她翻过护栏。

四十二米的高度,足够让一切结束。

她闭上眼睛,松开手。

坠落的感觉很奇妙。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失重,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然后是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灌进肺里。

很痛苦。

但想到很快就会结束,这种痛苦似乎也可以忍受。

然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慵懒,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

“嗯?这么年轻就寻死?让我看看……”

连程程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哦,原来是这样。被欺负了,父亲快死了,没钱,绝望了。啧,人类真是脆弱啊。”

那个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好像有点意思。这个女孩心里有恨,很深的恨。这种恨,如果让她活下来……”

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股力量,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连程程感觉自己被从水底拉了起来,拉向水面。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记忆是看到岸边有人在喊叫,有灯光在闪烁。

然后是黑暗。

彻底的黑暗。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尽的灰。

而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团流动的黑雾。黑雾中偶尔闪过几点红光,像是眼睛在眨动。

“你醒了。”那个东西说,声音就是在江里听到的那个。

连程程看着它,没有说话。

“你不害怕?”那个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我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个东西笑了起来,笑声很奇特,像是在金属上刮擦。

“有意思。你没死,我救了你。准确地说,我在你死之前把你捞了上来。”

连程程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因为我无聊。”那个东西说,“我在深渊里待了太久太久,看惯了人类的贪婪、恐惧、欲望,都看腻了。但你不一样。你在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恨。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恨,让我有点好奇。”

它凑近了一些,那团黑雾几乎贴到连程程的脸上。

“所以我想,与其让你就这么死了,不如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活着,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让我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能走到哪一步。”

连程程盯着那团黑雾中的红光。“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想要看戏。”那个东西说,“当然,作为救你的代价,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一点东西。不要紧张,不是灵魂,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的是……你的恐惧。每次你感到恐惧的时候,那份恐惧就会成为我的食物。”

“就这样?”

“就这样。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那个东西说,“而且,为了让你能演好这场戏,我会给你三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实现。”

连程程沉默了很久。

“任何愿望?”

“任何。”

“那我要林泽轩死。我要林建国死。我要林氏集团破产。”

那个东西笑了起来。“有趣,真有趣。不过,你确定要用三个愿望换这三个人的命?直接让他们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连程程愣住了。

“你看,你现在这么恨他们,恨不得他们立刻去死。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们就那么死了,你的恨怎么办?你父亲的痛苦怎么办?你受的那些屈辱怎么办?”那个东西的声音带着蛊惑,“死亡是最简单的解脱。真正的惩罚,是让他们活着,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一点一点失去,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连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愿望可以许,但要聪明地许。比如,你可以许愿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亲手毁掉他们。你可以许愿拥有进入那个贵族学院的资格,以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许愿……”那个东西顿了顿,“让该死的人,得到应有的报应。”

连程程看着那团黑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能做到的,超出你的想象。”那个东西说,“但也要提醒你,我只能给你工具,给你机会,具体怎么用,是你的事。而且,每次使用我的力量,你都会付出一点代价。不是灵魂,不是寿命,只是……一点点感觉。也许是某一天的味觉,也许是某一天的触觉,也许是某一天的情绪。很公平,对吧?”

连程程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笑了。“你可以叫我……观众。一个无聊的、想看一场好戏的观众。至于我到底是什么,等你以后有机会了再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它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一团黑雾。

“怎么样?交易成立吗?”

连程程看着那只手,想起了父亲蜡黄的脸,想起了林泽轩的嘲笑,想起了自己弯腰捡钱的狼狈模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团黑雾。

黑雾很冷,冷得刺骨,但她没有放手。

“我同意。”

那个东西笑了,笑声回荡在无尽的灰暗中。

“很好。那么,第一个愿望,你来许吧。”

连程程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光芒。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我要以一个新的身份,回到圣辉贵族学院。我要拥有足以在那个世界里生存的力量,让那些人无法再伤害我。”

那个东西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灰暗的世界开始崩塌,连程程感觉自己在下坠,再次下坠。

但这一次,她没有恐惧。

因为她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将不同。

麻江的江水依旧冰冷。

岸边,急救人员正在对一名落水女孩进行抢救。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

“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呢?”

“现在的孩子啊,心理太脆弱了。”

“救过来了吗?还有气吗?”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连程程吐出了肺里的水。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

有人在她耳边说:“姑娘,你醒了?太好了,终于醒了!”

连程程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

但在场的人都觉得,那个笑容让他们莫名地脊背发凉。

远处的桥墩后面,一团黑雾缓缓消散。

“有意思。”那个声音低语,“真有意思。这场戏,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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