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雨梧桐
永安二十八年,四月十五,夜。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梧桐叶,噼啪作响。沈知意坐在窗下,听着雨声,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是谢云迟派人悄悄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三日后,子时,西侧门。”
他要带她走。
沈知意握着信纸,指尖冰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私逃出宫,形同叛国。一旦被抓,谢云迟是死罪,她也不会好过。
可留在这里呢?
留在这冷宫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生命尽头。
然后呢?
然后史书上会写:废后沈氏,病逝冷宫。寥寥数字,概括她的一生。
不甘心。
她不甘心。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将梧桐苑照得一片惨白。沈知意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隙。
雨幕中,一个身影撑着伞,站在院门外。
是萧景衍。
他独自一人,没有打伞的太监,没有随行的侍卫,就这样站在雨里,望着她的方向。
沈知意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关门,却听见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知意,朕……能进来吗?”
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带着恳求,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乞求原谅。
沈知意的手停在门框上,许久,缓缓拉开房门。
萧景衍走进来,收起伞,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发梢还在滴水,模样有些狼狈。
“陛下深夜来此,有何要事?”沈知意垂眸问道。
萧景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朕……睡不着。”
睡不着?
沈知意抬眼看他,见他眼下乌青,面容憔悴,确实是一副寝食难安的样子。
“陛下该保重龙体。”她说得客气,却疏离。
萧景衍苦笑:“保重?朕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保重这龙体又有何用?”
沈知意心头一震,别开脸:“陛下言重了。”
“不重。”萧景衍上前一步,声音压抑着痛苦,“知意,这十年,朕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后悔为了皇位一次次委屈你,后悔……没有早些查清真相。”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朕知道,现在说这些太迟了。可是知意,给朕一个机会,让朕补偿你,好不好?”
补偿?
沈知意笑了,笑容凄清:“陛下要如何补偿?是恢复臣妾的后位?还是赏赐金银珠宝?亦或是……再给臣妾一个孩子?”
她每说一句,萧景衍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臣妾都不需要了。”沈知意看着他,眼中一片清明,“陛下,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补不回来的。”
比如信任,比如真心,比如……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萧景衍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廊柱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所以……朕连补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雨声渐急,雷声轰鸣,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小小的屋檐,和屋檐下这对早已咫尺天涯的旧人。
许久,萧景衍缓缓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这是出宫令牌。”他声音沙哑,“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沈知意瞳孔一缩。
出宫令牌?他……要放她走?
“陛下……”
“不必说了。”萧景衍打断她,转身面向雨幕,“这十年,是朕欠你的。如今,也该还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走之前,可否让朕再抱你一次?”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夜中,他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寂,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孤松。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受了委屈,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哭。他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时他怀里的温度,她至今还记得。
可如今……
“陛下,”她轻声道,“何必呢?”
何必再给自己希望,又何必再让她心软?
萧景衍肩膀微微颤抖,许久,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是啊,何必呢。”他苦笑,“朕……该走了。”
他撑开伞,迈步走进雨幕。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知意,保重。”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之中。
沈知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枚令牌。
令牌是玄铁所制,正面刻着“御赐”,背面刻着“通行无阻”。这是真的出宫令牌,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这宫墙。
萧景衍……真的放她走了。
可为什么,她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姑娘,”青梧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眼中含泪,“陛下他……似乎真的悔过了。”
沈知意握紧令牌,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悔过?
太迟了。
有些伤口,一旦留下,就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和萧景衍,早已在十年前那场大雪中,走散了。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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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时。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给皇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沈知意换上一身深色衣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细软。
青梧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姑娘,让奴婢跟您走吧!奴婢愿意伺候您一辈子!”
沈知意扶起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青梧,你留在宫里。我已经跟王公公说好了,他会安排你去尚宫局,做个女官。那里安稳,适合你。”
“可是姑娘……”
“听话。”沈知意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收着。将来若是遇到良人,就嫁了吧。不必等我。”
青梧握着玉佩,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知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梧桐树在月光下静默。她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这棵树陪了她这么多年,如今,也要告别了。
“保重。”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院门。
西侧门。
谢云迟一身夜行衣,站在阴影处。见她来了,眼中闪过欣喜,快步迎上来:“娘娘。”
“叫错了。”沈知意微微一笑,“从今往后,我叫沈知意。”
谢云迟会意,改口:“沈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在宫外。”
沈知意点头,跟着他穿过幽暗的宫道。路上遇到几队巡逻侍卫,都被谢云迟巧妙地避开了。显然,他早已打点好一切。
走到西侧门时,守门的侍卫看见谢云迟,恭敬行礼:“侯爷。”
“开门。”谢云迟沉声道。
侍卫没有多问,打开宫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等候。
沈知意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这重重宫墙。
十年了。
她在这里哭过,笑过,爱过,恨过。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心中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走吧。”谢云迟轻声道。
沈知意点头,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等等!”
是青梧。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姑娘,这个……您带上。”
沈知意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厚实的冬衣,和一些干粮。
“姑娘此去,山高路远,要保重身体。”青梧哭着说,“奴婢……会一直等您回来。”
沈知意心中一酸,抱了抱她:“傻丫头,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出宫门,登上马车。
谢云迟最后看了一眼皇宫,也跟着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黑暗的街道。
沈知意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月光下,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卧在那里,吞噬了无数人的青春与梦想。
而她,终于逃出来了。
“我们去哪儿?”她问。
“先去江南。”谢云迟道,“那里有我的一处别院,安全隐蔽。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沈知意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离皇宫越来越远。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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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萧景衍站在窗前,望着西侧门的方向,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太监王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萧景衍没有回答。
他知道,此刻她应该已经出宫了。
是他亲手给的令牌,是他亲手放她走。
可为什么,心中像被掏空了一般,疼得厉害?
“王德全,”他忽然问,“你说,朕做错了吗?”
王德全躬身:“陛下圣明,所做决定,都是为了大梁江山。”
为了江山?
萧景衍苦笑。
是啊,为了江山,他牺牲了她十年。
如今,也该还她自由了。
“传朕旨意,”他缓缓道,“废后沈氏,因病薨逝,以皇后之礼下葬。举国哀悼,停朝三日。”
王德全一愣:“陛下,这……”
“照办。”萧景衍转身,走向内室,“从今往后,宫中不许再提沈氏二字。”
“遵旨。”
王德全退下后,萧景衍独自坐在龙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落下泪来。
“知意,”他轻声说,“愿你……余生安好。”
愿你在江南的烟雨中,忘记这宫墙的阴冷。
愿你在自由的天地里,找回曾经的笑容。
愿你来生……别再遇见朕。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而宫墙之内,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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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沈知意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田野、村庄、远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自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谢将军,”她转头看向谢云迟,“谢谢你。”
谢云迟摇头:“不必谢我。能陪姑娘走这一程,是谢某的福分。”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温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十年,她失去太多,却也得到太多。
比如青梧的忠心,比如谢云迟的情意。
这些,都是她余生最珍贵的财富。
“谢将军,”她忽然问,“你后悔吗?为了我,放弃荣华富贵,放弃大好前程。”
谢云迟笑了:“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大好前程,也不及姑娘一个笑容。”
他说得坦然,眼神清澈。
沈知意心中一动,别开脸,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天色渐亮。
前路漫漫,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江南,驶向自由,驶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而她,终于可以做回沈知意。
只是沈知意。
不是皇后,不是沈家女,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只是她自己。
这就够了。
车厢内,两人相对无言,却有一种默契的温情在流淌。
窗外,朝阳升起,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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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锁宫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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