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疫司初立

第十二章·疫司初立

六月十六，圣旨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大疫，实为人祸。太子李璋，丧心病狂，罪无可赦，废为庶人，终身监禁宗人府。周延年、陆明远等十五名涉案官员，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刑场回荡。围观百姓鸦雀无声，只有刀锋落下的声音，和随后爆发的欢呼。

“杀得好！”

“这些贪官污吏，死有余辜！”

“苏大夫可以瞑目了！”

刑场一角，萧晏和陆青梧静静看着。十五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刑台。陆青梧转过头，不忍再看。虽然这些人罪有应得，但生命的消逝总是沉重的。

“走吧。”萧晏轻声说，“去太医院，防疫司今天正式成立。”

太医院东侧，原存放药材的库房被腾空，改造成防疫司衙署。门前已挂上新制的牌匾——“大周防疫总司”，字是皇帝亲笔所题。

衙署内，林素云正在指挥几个小吏打扫布置。看到萧晏和陆青梧，她迎上来：“郡王，陆大夫，你们来了。正厅已经收拾好了，左右厢房一边是诊室，一边是文书房。后院还有几间屋子，可以住人。”

萧晏点头：“辛苦林医官了。今日起，你就是防疫司副司正，协助我处理司务。”

林素云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郡王...这...”

“你护证据十年，又通医术，这是你应得的。”萧晏说，“防疫司初创，我们需要可信赖的人。”

陆青梧也说：“林医官，你就别推辞了。防疫司责任重大，我们需要你的经验。”

林素云擦了擦眼角：“好，那我就不推辞了。郡王，陆大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三人走进正厅。厅内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了——长案、座椅、书架，墙上还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

萧晏走到地图前：“防疫司的首要任务，是制定全国防疫章程，在各地设立防疫分司。青州的防疫经验要推广，但也要结合各地实际情况。”

他指着地图：“我们先从长安开始。在城内设四个防疫点，东市、西市、南城、北城各一个。每个点配备医官两名，学徒若干，储备常用药材和防疫物资。”

陆青梧补充：“还要培训防疫人员，教他们如何识别疫病，如何进行隔离消毒，如何保护自己。另外，要编写防疫手册，简单易懂，让百姓也能看懂。”

“这些都要做。”萧晏说，“但防疫司人手不足，经费也有限。林医官，你负责招募医官和学徒。陆大夫，你负责编写手册和培训。”

两人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防疫司忙碌起来。林素云招募了八名医官，都是年轻有为、愿意接受新观念的人。陆青梧则开始编写《大周防疫手册》，不仅写了疫病防治，还加了常见病的预防和简单处理方法。

“陆大夫，这个‘勤洗手’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医官问，“手不是本来就干净吗？”

陆青梧耐心解释：“手会接触很多脏东西，比如钱币、门把手、病人的衣物。如果不洗手就吃东西、揉眼睛，病菌就可能进入身体。所以饭前便后、接触病人后，都要用肥皂或皂角洗手。”

那医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青州的防疫方法有效，这些细节我们以前从没注意过。”

除了编写手册，陆青梧还开始培训防疫人员。她在后院搭了个简易的防疫演练场，教医官们如何穿戴防护衣物，如何消毒器械，如何隔离病人。

“防护衣要穿三层，最外层要能防水。”陆青梧示范，“口罩要戴严实，不能漏气。接触病人后，所有衣物要煮沸消毒，不能重复使用。”

一个医官皱眉：“陆大夫，这样太费布料了，朝廷拨的经费不够啊。”

“那就用棉布，中间夹一层油纸。”陆青梧早有准备，“虽然效果差些，但总比没有好。等日后经费充足了，再改进。”

萧晏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赞赏。陆青梧不仅懂医术，还懂变通，能将现代知识灵活运用于古代条件。

七月初，防疫司的第一个防疫点在南城设立。开张当天，萧晏和陆青梧亲自坐诊。消息传开，前来看病的百姓排起了长队。

“大夫，我这咳嗽半个月了...”

“大夫，我孙子发热，身上起疹子...”

“大夫，我家隔壁有人得了怪病，会不会是瘟疫？”

陆青梧一一解答，还趁机宣传防疫知识：“大家记住，如果家里有人发热咳嗽，要单独住一间屋，碗筷分开用。接触病人后要洗手，病人的衣物要用开水烫过...”

一个老婆婆问：“陆大夫，开水烫衣服，不是把衣服烫坏了吗？”

“用大锅烧水，水开后把衣服放进去煮一会儿，捞出来晾干就行。”陆青梧解释，“虽然衣服会褪色，但能杀死病菌，防止传染。”

百姓们听得认真，还有人拿出小本子记录。陆青梧心中欣慰——防疫的关键在于普及知识，百姓懂了，就会自觉防护。

忙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防疫点才渐渐安静下来。陆青梧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还是坚持整理完病历。

“喝口水吧。”萧晏递过茶杯。

陆青梧接过，一饮而尽：“今天看了六十多个病人，八个疑似传染病，已经隔离了。”

萧晏点头：“辛苦你了。但这样下去不行，你太累了。我们需要培养更多的女医官，分担你的工作。”

“培养女医官...谈何容易。”陆青梧叹气，“这个时代，愿意学医的女子本就不多，能出来行医的就更少了。”

“所以要从防疫司开始改变。”萧晏说，“我准备向陛下奏请，准许防疫司招收女学徒，培养女医官。只要有了先例，慢慢就会改变。”

陆青梧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如果朝廷认可女医官，民间就会慢慢接受。”

“但阻力会很大。”萧晏提醒，“朝中那些老顽固，肯定不会同意。”

“那也要试试。”陆青梧坚定地说，“不试，永远改变不了。”

两人正说着，韩征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郡王，出事了。”

“什么事？”

“废太子李璋...在宗人府自尽了。”

萧晏和陆青梧都愣住了。

“自尽？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韩征说，“狱卒送饭时发现的，用腰带挂在梁上，已经没气了。桌上留了一封遗书。”

萧晏接过遗书，快速浏览。遗书不长，李璋承认了所有罪行，但将责任都推给周延年等人，说自己是被蒙蔽的。最后写道：“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见父皇，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陛下知道了吗？”萧晏问。

“已经知道了。”韩征说，“陛下震怒，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已经死了...陛下下旨，以庶人之礼安葬，不得入皇陵。”

萧晏沉默片刻：“也好，一了百了。那些涉案官员已处决，主谋自尽，这件案子...算是结束了。”

但陆青梧总觉得不对劲。李璋那样的人，会甘心自尽吗？但人都死了，再多怀疑也无用。

“郡王，还有一件事。”韩征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召我入宫，说...要立新太子了。”

萧晏眼神一凛：“是谁？”

“三皇子李琮。”

李琮？萧晏心中迅速回想。三皇子李琮，生母是德妃，今年二十二岁，为人谦和，喜好读书，在朝中名声不错。但他身体不太好，常年卧病。

“陛下为何选他？”

“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就是废太子，四皇子年幼。”韩征说，“三皇子是唯一合适的人选。而且...德妃的父亲是镇北侯，手握兵权，立三皇子能稳住军方。”

政治考量。萧晏明白，皇帝的选择从来不是简单的贤能，而是各方势力的平衡。

“这对我们是好是坏？”陆青梧问。

“难说。”萧晏摇头，“李琮为人如何，我不太了解。但他身体不好，若能登基，或许会重视医道...但也可能因此被权臣架空。”

他看向韩征：“韩将军，你多留意三皇子那边的动向。防疫司初立，不能卷入新的党争。”

“明白。”

韩征离开后，萧晏和陆青梧继续讨论防疫司的事。但李璋的死和新太子的确立，像一片阴影，笼罩在刚刚建立的防疫司上。

七月中，天气越来越热。长安城开始出现一些腹泻、发热的病人，虽然不多，但陆青梧警惕起来——夏季是肠道传染病的高发期。

她在防疫点设立了“夏季病诊室”，专门看诊腹泻、发热病人。又组织人手，在城内水井旁贴告示，提醒百姓喝开水，不吃生冷食物。

“陆大夫，我家三个孩子都拉肚子，您快去看看吧！”一个妇人急匆匆跑来，满脸焦急。

陆青梧立刻带上药箱，跟着妇人来到南城一条小巷。巷子里污水横流，气味难闻。一户低矮的房屋内，三个孩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陆青梧检查后判断是细菌性痢疾，已经有些脱水。她立刻为孩子们补液，又开了清热止痢的方子。

“大娘，孩子生病期间，只能喝米汤和淡盐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陆青梧嘱咐，“还有，孩子的粪便要用石灰掩盖，不能倒在路边。碗筷要煮沸消毒。”

妇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谢谢陆大夫...”

陆青梧又检查了家里的水缸，发现水有些浑浊：“这水是哪里打的？”

“巷口那口井。”

陆青梧去查看那口井，发现井壁有裂缝，污水可能渗入。她立刻让人封了这口井，又组织防疫司的人，对全城水井进行检查。

三天后，防疫司查出十七口问题水井，全部封停。又组织人力疏通了三条堵塞的排水沟。这些措施有效控制了腹泻病的蔓延，但也引来一些怨言。

“封了井，我们去哪里打水？”

“排水沟挖得满街都是泥，怎么走路？”

“防疫司就知道折腾百姓！”

面对抱怨，陆青梧没有争辩，而是组织防疫司的人，在封井处设立临时供水点，每天从干净的水源运水过来。又加快了排水沟的疏通进度，完成后立刻清理街道。

百姓们看到防疫司是真心做事，抱怨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陆大夫真是好官...不，好大夫！”

“防疫司为民着想，比那些衙门强多了！”

听到这些话，陆青梧心中温暖。医者的价值，不仅在于治病，更在于防病，在于改善百姓的生活环境。

七月末，萧晏向皇帝奏请招收女学徒的事，果然遭到朝中一些大臣的反对。

“女子学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自古以来，医道传男不传女，这是规矩！”

“防疫司初立，应该先做实事，不要搞这些离经叛道的事！”

朝堂上吵成一团。萧晏据理力争：“防疫需要细心耐心，女子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而且许多病症，女子对女医官更能畅所欲言。招收女学徒，是为了更好防疫，为了救治更多百姓。”

皇帝李淳沉默良久，最终拍板：“准奏。但首批只招十人，需家世清白，需有家人同意。”

虽然有限制，但至少开了先例。消息传出，在长安城引起轰动。

“女子也能进防疫司学医？”

“我家闺女想去，但她爹不同意...”

“我让我妹妹去试试！”

报名当天，防疫司门前围满了人。有来报名的女子，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来阻止的家人。

“你给我回去！一个姑娘家，学什么医？丢人现眼！”一个汉子拉着一个少女往外拖。

少女挣扎：“爹，我想学医！我想像陆大夫一样救人！”

“救什么人？嫁人生子才是正经！”

陆青梧见状，上前劝说：“这位大叔，学医是好事。女子学医，不仅能治病救人，也能有一技之长，将来生活有着落。”

那汉子瞪她：“就是你带坏风气！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那大叔生病时，请不请大夫？”陆青梧反问，“大夫治病时，在您眼中是男是女重要，还是能不能治好病重要？”

汉子语塞。

陆青梧继续说：“防疫司招收女学徒，是为了让更多女子能得到救治。您想想，若是您的妻子、女儿生病，对着男大夫不好意思说病情，耽误了治疗，您不心疼吗？”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陆大夫说得对！”

“我家婆娘上次生病，就是不好意思说，拖成了大病...”

那汉子脸色变幻，最终松开了手：“...你要学就学吧，但别给我丢人！”

少女喜极而泣：“谢谢爹！谢谢陆大夫！”

最终，经过筛选，防疫司招收了十名女学徒。年纪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二十二岁。她们中有小户人家的女儿，有医者之后，也有孤女。

开学第一课，陆青梧对她们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防疫司的学徒。学医很苦，要背药方，要认穴位，要面对病人的痛苦和死亡。但也很值得，因为你们将拥有治病救人的能力，将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眼中充满期待：“女子学医，在这个时代很难。但正因为难，才更要做好。你们不仅是在学医，也是在为后来的女子开路。我希望有一天，女子行医不再稀奇，女子学医成为寻常。”

学徒们听得认真，眼中闪着光。

从那天起，防疫司后院多了琅琅读书声。女学徒们白天学理论，晚上练习手法，进步飞快。陆青梧看着她们，仿佛看到医学的未来。

八月初，天气转凉。防疫司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四个防疫点运转良好，培训了三批防疫人员，编写的手册开始在各州县发放。

但萧晏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咳嗽，胸口闷痛，有时甚至咳血。陆青梧为他诊治，发现心疾加重，必须静养。

“防疫司的事，交给林医官和我吧。”陆青梧劝道，“您必须休息。”

萧晏摇头：“还有很多事要做...防疫章程还没完善，各地分司还没建立...”

“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陆青梧难得强硬，“从今天起，您每天工作不能超过三个时辰，必须按时服药，按时休息。否则...否则我就不理您了。”

这威胁很孩子气，但萧晏却笑了：“好，听你的。”

他确实需要休息了。这些年的隐忍、奔波、操劳，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如今大仇得报，防疫司初立，他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松一松。

八月十五，中秋。

防疫司放了半天假，众人聚在后院吃月饼赏月。林素云弹琴，女学徒们唱歌，气氛温馨。

萧晏和陆青梧坐在角落，看着热闹的场景。

“像做梦一样。”萧晏轻声说，“几个月前，我还在想能不能活到明年。现在...防疫司成立了，母亲沉冤得雪，还有了这么多同伴。”

陆青梧微笑：“以后会更好的。等您身体好了，我们去各州县建分司，培养更多医者。等女医官多了，就建女子医馆，专门为女子看病...”

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眼中闪着光。萧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给了他希望，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青梧，”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我向你提亲，你会答应吗？”

陆青梧愣住了。

萧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我这个身体，可能给不了你长久的未来。但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和你一起走下去。一起建医馆，一起培养医者，一起...走过余生。”

月光下，他的眼神真诚而温柔。陆青梧心跳加速，脸微微发热。

她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从最初的惶恐，到后来的坚定，再到现在的坦然。萧晏是她在这个时代最信任的人，是她并肩作战的同伴，也是...她心中特别的存在。

“我...”她轻声说，“我愿意。”

萧晏眼中闪过惊喜，握住她的手：“真的？”

“真的。”陆青梧微笑，“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好好调理身体，要活到我们白发苍苍，看到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萧晏笑了，那笑容如月光般清澈：“好，我答应你。”

两人十指相扣，看着天上的圆月。远处传来琴声歌声，近处是彼此的心跳。

这一刻，岁月静好。

但陆青梧知道，前路依然漫长。防疫司刚起步，女医官的培养才刚开始，这个时代的医学还有太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而萧晏的身体，也是她心头最大的忧虑。先天性心脏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但她不会放弃，她要研究，要尝试，要找到救治他的方法。

因为她答应过他，要和他一起，走到白发苍苍。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中秋的团圆，不仅是家人的团圆，也是理想的团聚，是两颗心的相遇。

防疫司的灯火在夜色中明亮，像一颗希望的火种，在这个古老的时代，悄悄点燃。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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