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红点
老头走后,我开始练习扎纸人。
一开始扎得不像,不是脑袋大了,就是身子歪了。奶奶也不管我,由着我瞎折腾。扎废了的纸,我就收起来,留着引火用。
扎了一个多月,终于扎出个像样的。
是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衣裳,头发盘成髻,脸上笑眯眯的。我拿给奶奶看,奶奶端详了好一会儿,说:“有点儿意思。”
“像谁?”
“像村东头的孙婆。”奶奶说,“她死了三年了。”
我一愣。
我没见过孙婆,她死的时候我才七岁。但扎出来的纸人却像她,这让我有点发毛。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奶奶想了想,说:“可能是你手上有她的消息。”
“什么消息?”
“说不清。”奶奶摇摇头,“你送过的人,见过的人,都留在你手上。扎纸人的时候,那些消息就顺着手指头跑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它们有点陌生。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村北头的李婶子。
李婶子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但今天没笑,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沐屿,你奶奶在吗?”
“在。”
我把她让进屋。奶奶正在纳鞋底,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咋了?”
李婶子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老嫂子,”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家那口子……走了。”
奶奶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睡下去就没起来。”李婶子抹着眼泪,“老嫂子,我来求你个事。”
“什么事?”
李婶子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你家沐屿会扎纸人?”
奶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李婶子又说:“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最爱抽烟,一天能抽两包。我想着,给他扎个纸烟袋,烧过去,让他在那边也能抽上。”
我听着,心里有点慌。
扎了这么久的纸人,还没正经给人扎过。
但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催,也没有拦,就那么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李婶子,我试试。”
李婶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拿出老头的家伙什,开始扎。
先扎个烟袋。
烟袋好扎,一根细长的杆子,一头是烟锅,一头是烟嘴,中间挂个烟袋荷包。我比划着,用黄纸折了又折,剪了又剪,忙活了一个时辰,总算扎出个模样。
然后扎烟丝。
烟丝不好扎,太细了,一剪就断。我想了想,把黄纸剪成细丝,搓了搓,搓成一小撮,塞进荷包里。
扎完了,我看着那烟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红点。
老头说过,烧之前,得在背后点个红点。
我找出红墨水,用细毛笔蘸了蘸,在烟袋杆子背面点了一下。
点上之后,那烟袋忽然不一样了。
不是样子变了,是感觉变了。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真烟袋,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拿起来抽一口。
我心里有点发毛,赶紧拿去给奶奶看。
奶奶看了看,点点头:“行。给她送去吧。”
我把烟袋送到李婶子家。
李婶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眼泪又下来了。
“像,真像。”她说,“跟他活着时候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李婶子就把那烟袋烧了。
烧的时候,她跪在院子里,念叨着:“老李,给你送烟袋了,你收好……”
烟烧完了,灰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李婶子又来了。
这回她没哭,脸上带着笑。
“沐屿,”她说,“老李给我托梦了。”
我一愣:“托什么梦?”
“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院子里抽烟,抽的就是你扎的那个烟袋。”李婶子说,“他说,烟丝好,劲大,比活着时候抽的都香。让我谢谢你。”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有点。发毛?也有点。
后来这事传开了,村里人都知道我会扎纸人。
有人来给死去的爹娘扎衣裳,有人来给死去的儿女扎玩具,还有人给死去的媳妇扎镜子,说她在那边也得梳头。
我都一一给扎了。
扎完了,点上红点,让他们拿去烧。
烧完之后,隔几天就有人来道谢,说梦见收到东西了,那边的人高兴。
我奶奶说,这行当,算是立住了。
但我也记着老头的话——千万别往纸人里扎魂。
扎了魂,纸人就活了。
活了的东西,控制不住。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