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陌生人

第十二章 陌生人

春天来得很慢。

雪化了，草绿了，花开得到处都是。但山上的路还是泥泞难行，下山取食物的人回来，个个都是一身泥。

囡囡恢复得很快。

那天晚上之后，她睡了两天才醒过来。醒来之后，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跟以前一样。但她的眼睛，好像更深了——那种绿色，比之前更浓，像深潭里的水。

“她变强了。”书以奎说。

沈南也看出来了。

囡囡现在能感知更远的地方，能分清丧尸和活人，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变异动物的位置。有时候她坐在悬崖边，一坐就是半天，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她在听什么？”林小苗问。

沈南摇头。

有一次，她问囡囡。

囡囡想了想，说：“听很多声音。很远很远的声音。有些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它们在说话。”

“谁在说话？”

囡囡指着山下：“它们。那些变异的。”

沈南心里一紧。

“它们说什么？”

囡囡歪着头，像是在回忆。

“它们在说……找吃的。找活的。还有……”她皱起小眉头，“还有一个声音，很大，很远，它在叫别的都听它的。”

沈南愣住了。

一个很大的声音。

在叫别的都听它的。

那是……

变异动物的首领？

她想起地下溶洞里那头鹿。

那头有智慧的鹿。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猴子从山下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山下有人，”他说，“不是龙哥那拨，是另一拨。”

书以奎皱眉：“什么样的人？”

“逃难的。”猴子说，“七八个人，有老有小，从东边来的。说那边有变异兽潮，把村子冲了，他们跑出来的。”

沈南和书以奎对视一眼。

变异兽潮。

那是什么？

“让他们上来？”猴子问。

书以奎想了想，说：“先看看。”

他们走到山脊边，往下看。

山下确实有一拨人，正在往上爬。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走得很慢，显然已经累坏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满脸疲惫。他爬到墙前面，停下来，举起双手。

“别打，”他说，“我们是好人，逃难的。”

书以奎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男人继续说：“我们没武器，没恶意。就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歇两天就走。”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问：“从哪儿来？”

“东边，青山镇那边。”那个男人说，“那边出事了。变异动物，很多很多，把整个镇子都冲了。我们是跑得快的，跑不快的都……”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书以奎看着沈南。

沈南点点头。

书以奎让人打开小门。

那些人一个一个进来。

确实没武器，确实累坏了。有个老太太是被两个年轻人架着上来的，一进门就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个小女孩，跟囡囡差不多大，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恐惧。

张奶奶看到那个小女孩，眼眶就红了。

她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那孩子。

孩子接过去，大口大口吃，噎得直翻白眼。

张奶奶拍着她的背，轻声说：“慢点吃，慢点吃……”

那个老太太缓过劲来，拉着张奶奶的手，眼泪流下来。

“谢谢……谢谢……”

张奶奶摇摇头，没说话。

沈南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末世里，人吃人，人杀人。

但也会有人救人。

也会有人把最后半个馒头，给不认识的孩子。

也许，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那些人留下来过夜。

第二天，他们没走。

第三天，也没走。

书以奎没赶他们。但也开始警惕起来。

“他们说是歇两天就走，”他对沈南说，“但两天到了，他们没提。”

沈南也注意到了。

那些人里，领头的中年男人叫老洪，话不多，但眼睛总是在转。他带来的几个人，看着挺老实，但沈南总觉得哪里不对。

尤其是那个老太太和那个小女孩。

她们太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

是……害怕。

不是害怕外面那些东西。

是害怕自己人。

沈南留了个心眼。

那天晚上，她悄悄摸到那些人住的地方，躲在窗下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南的耳朵很灵，能听清。

“……得快点，”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们人不少，还有枪。”

“那个小丫头不对劲，”另一个声音说，“眼睛是绿的。变异人。”

“变异人更好，”中年男人冷笑，“能卖大价钱。”

沈南的瞳孔猛地收缩。

卖？

卖什么？

“南边那个地方，”中年男人继续说，“收变异人，活的，价钱高。那个小丫头，加上这个山头的货，够我们吃一辈子。”

“那这些人呢？”另一个声音问。

“杀了。”中年男人说，“干净点，别留后患。”

沈南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悄悄退回去，跑去找书以奎。

书以奎听完，脸沉得像锅底。

“人贩子。”他说。

沈南点头。

“那个老太太和小女孩，”她说，“可能是他们抓的。”

书以奎站起来，拿起刀。

“动手。”他说。

那天晚上，那些人被绑了。

他们没有反抗——书以奎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睡觉。等他们醒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老洪被单独绑着，扔在角落里。

他看着书以奎，眼睛里还有不服气。

“你们凭什么绑我？”他喊，“我们是逃难的！”

书以奎没说话，只是把沈南听到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老洪的脸白了。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那个老太太和小女孩被放出来。

老太太抱着小女孩，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她不是老洪的人，她是从镇上跑出来的，半路上被老洪他们抓住，逼着跟他们走，说是逃难，其实是当掩护。

“他们……他们要卖我们，”老太太哭着说，“卖到南边，给那些人……”

小女孩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囡囡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

“别怕，”她说，“他们坏，我们把他们打跑了。”

小女孩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你眼睛是绿的，”她小声说，“你也是变异人吗？”

囡囡点头。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不抖了。

“你害怕吗？”她问。

囡囡想了想，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姐姐，”囡囡指着沈南，“有奎叔，有大家。他们保护我。”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张奶奶把她们带走了，给她们吃的，给她们换干净衣服。

沈南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祖孙。

她们得救了。

但还有多少人，正在被那些人抓住，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个末世，真的什么都有。

有丧尸，有变异动物，有变异植物。

还有人贩子。

那些老洪一样的人，比丧尸更可怕。

老洪他们被关起来了。

跟龙哥的人一样，关着，等处理。

但这次，书以奎没犹豫太久。

“杀了。”他说。

沈南看着他。

“杀了？”

书以奎点头。

“他们是人贩子。他们抓变异人，卖到南边。他们还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他看着沈南，说：“这种人，不能留。”

沈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她想起那些话——杀了，干净点，别留后患。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偷听，现在被杀的，就是他们。

被卖的，就是囡囡。

她的手握紧了刀。

“我来。”她说。

书以奎看着她，没说话。

沈南走进关人的屋子。

老洪被绑着，看到她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沈南走到他面前，举起刀。

“你抓过多少人？”她问。

老洪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卖过多少孩子？”

老洪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沈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害怕。

是恶心。

她一刀刺下去。

老洪的眼睛瞪得很大，然后慢慢失去光泽。

沈南拔出刀，看着他的尸体，站了很久。

她以为她会害怕。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累。

她走出那间屋子，看到书以奎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南走过去，靠在他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抱住她。

过了很久，她说：“我杀人了。”

“嗯。”

“我不害怕。”

“嗯。”

“我是不是也变了？”

书以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都变了。”

沈南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大黑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大黑。

大黑的眼睛里，还是那个大黑。

一直没变。

也许，变的不是她。

是世界。

她只是在适应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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