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长公主府
六月十三,长公主府赏花宴。
清晨,柳宅的马车来接陆青梧。柳先生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袭月白罗裙,只在发间簪了支白玉簪,却衬得她气质出尘。
“紧张吗?”柳先生笑问。
陆青梧摇摇头:“不紧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柳先生说,“跟着我就好。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新收的徒弟,学琴也学医。至于该说的话,该见的人,我会提点你。”
马车在长公主府前停下。府邸气派非凡,朱门高墙,门前石狮威武。已有不少马车停在门外,衣着华贵的女眷们陆续下车,个个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柳先生带着陆青梧从侧门进入,直接去了后院的花园。时值盛夏,园中百花盛开,牡丹、芍药、蔷薇争奇斗艳。花架下摆着长案,案上点心茶水果品琳琅满目。已有不少女眷在园中赏花闲话。
“柳先生来了!”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少女迎上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目灵动,“母亲正念叨您呢,说今日的琴非您弹不可。”
柳先生微笑:“郡主过奖了。这位是我的徒弟,姓陆,略通医术。”
少女看向陆青梧,眼中闪过好奇:“陆姑娘好。我是永宁郡主,母亲是长公主。”她顿了顿,“听说静安医馆有位陆大夫,医术高明,可是你?”
陆青梧行礼:“正是小女。”
永宁郡主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青州疫情的事!我听人说,你用的那些防疫法子,可神了!”
“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寻常方法...”
“哪里寻常!”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贵妇在丫鬟搀扶下走来。她穿着淡紫色宫装,容貌端庄,眉宇间有几分与皇帝相似的神韵,正是长公主李淑。
“参见长公主。”柳先生和陆青梧行礼。
长公主虚扶一把:“不必多礼。柳先生,这位就是苏姐姐的儿子救下的那个姑娘?”
柳先生点头:“正是。她叫陆青梧,如今是静安医馆的女大夫。”
长公主仔细打量陆青梧,眼中流露出怀念:“像...真像她母亲。当年柳如烟在陆府时,我也见过几次,是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可惜了...”
她轻叹一声,转向陆青梧:“你的事情,柳先生都跟我说了。你放心,在我府上,没人敢为难你。”
“谢长公主。”陆青梧心中感动。
长公主又对永宁郡主说:“宁儿,带陆姑娘去园子里转转,认识认识人。柳先生,你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永宁郡主高兴地拉着陆青梧往花园深处走:“陆姑娘,你跟我说说,青州疫情到底怎么控制的?我听那些医官说,你用的法子他们从未见过...”
陆青梧简单解释了隔离、消毒、防护的原理。永宁郡主听得认真:“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有道理。可惜那些老医官墨守成规,不肯学新东西。”
两人走到一处荷花池边,池中荷花正盛,清香袭人。几个年轻女子正在池边喂鱼,看到永宁郡主,纷纷行礼。
“郡主,这位是...”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子问。
“这位是陆青梧陆大夫,静安医馆的女大夫。”永宁郡主介绍,“这位是户部刘侍郎的女儿刘婉儿,这位是工部王尚书的千金王如月,这位是...”
一圈介绍下来,陆青梧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知道这些都是朝廷重臣的家眷。她们对陆青梧既好奇又有些疏离——一个女大夫,还是个“已死”的侍郎庶女,身份实在尴尬。
刘婉儿上下打量陆青梧,语气略带嘲讽:“陆大夫?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行医,还真是...少见。”
永宁郡主皱眉:“婉儿,不得无礼。陆大夫在青州救治病人,功德无量。”
“我只是觉得,女子就该有女子的样子。”刘婉儿说,“弹琴绣花,相夫教子,这才是本分。行医问诊,那是男人的事。”
陆青梧平静地说:“刘小姐说得有理。但小女以为,女子若能有一技之长,不仅能自立,也能帮助他人。就像长公主,不仅擅长琴棋书画,还主持府中事务,打理田庄铺面,不也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巧妙,既反驳了刘婉儿,又捧了长公主。永宁郡主眼中闪过赞赏,其他几个女子也点头。
刘婉儿脸一红,还想说什么,被王如月拉住:“好了好了,今日赏花,不说这些。陆大夫,听说你懂医术,我这几日有些头痛,可否帮我看看?”
陆青梧为王如月诊脉,发现是肝火旺盛所致,开了个简单的清肝茶方。其他女子见状,也纷纷让陆青梧看诊,有问月经不调的,有问失眠多梦的,有问皮肤问题的...陆青梧一一解答,言语温和,诊断准确,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陆大夫真是厉害。”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说,“比那些男大夫细心多了。有些病症,对着男大夫实在说不出口...”
“是啊是啊。”其他人附和。
陆青梧趁机说:“所以小女想在医馆开设专门的女子诊室,由女大夫坐诊,专看女子病症。若有需要,还可以上门看诊。”
“这个主意好!”永宁郡主拍手,“母亲,您觉得呢?”
不知何时,长公主和柳先生已经走过来。长公主点头:“确实是个好主意。女子看病多有不便,若有女大夫,就方便多了。”
她看向陆青梧:“陆姑娘,你若真能做成这件事,本宫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谢长公主。”陆青梧行礼。
赏花宴进行到一半,柳先生开始演奏。她弹的是《高山流水》,琴声悠扬,时而如高山巍峨,时而如流水潺潺。园中众人都安静下来,沉醉在琴声中。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柳先生的琴艺,真是天下无双。”长公主赞叹。
柳先生起身:“公主过奖了。其实,今日小女子想借琴声,讲一个故事。”
众人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这个故事,关于十年前青州的一场大疫,关于一位女医官,也关于...真相。”柳先生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开始讲述。从苏静安奉命前往青州,到发现疫情异常,到调查投毒案,到收集证据,到最后“感染”瘟疫而死...她没有指名道姓,但细节详尽,感人至深。
园中女眷们听得入神,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位女医官死后,不仅没能得到应有的荣誉,反而被污蔑医术不精,害人致死。”柳先生声音哽咽,“而真正的凶手,却步步高升,至今逍遥法外...”
“柳先生说的凶手...是谁?”永宁郡主问。
柳先生沉默片刻,才缓缓说:“是当时任青州刺史的周延年,和...他的一些同党。”
周延年?户部尚书周延年?园中顿时哗然。
“周尚书?怎么可能?”刘婉儿惊呼,“他...他不是因为贪污军饷已经下狱了吗?”
“是,他下狱了。”柳先生说,“但十年前青州大疫的真相,却从未公开。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位含冤而死的女医官...他们的公道,还在等待。”
长公主脸色凝重:“柳先生,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有。”柳先生看向陆青梧。
陆青梧上前一步:“回长公主,证据确凿。安宁郡王已经从青州带回人证物证,已呈给陛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陛下...还在权衡。”陆青梧说,“小女斗胆,想请各位夫人、小姐,若有机会,在父兄面前提一提此事。不为别的,只为那些枉死的百姓,求一个公道。”
园中一片寂静。这些女眷都是聪明人,知道这话的分量。为十年前的一桩旧案翻案,意味着要动很多人,会引发朝堂震动。
但看着柳先生含泪的眼睛,看着陆青梧诚恳的面容,再想想那些枉死的百姓...许多人心中的正义感被激发。
“我回去就跟父亲说。”永宁郡主第一个表态,“母亲,您也会帮苏大夫讨回公道的,对吗?”
长公主沉吟良久,最终点头:“本宫会向陛下进言。苏姐姐...是个好人,不该蒙受不白之冤。”
有了长公主的表态,其他女眷也纷纷附和。虽然不一定都会真的去做,但至少,这件事在她们心中留下了印记。
赏花宴结束后,长公主单独留下柳先生和陆青梧。
“柳先生,你今日之举,太过冒险。”长公主严肃地说,“周延年虽然下狱,但他的党羽还在。你这样公开揭露,会引来报复。”
柳先生苦笑:“公主,我已经等了十年。如果再不说,我怕真相永远埋没。”
“本宫明白你的心情。”长公主叹气,“但你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单靠女眷们的口舌,不够。”
她想了想:“三日后,宫中举行端午宴,百官及家眷都要参加。本宫可以安排你们进宫,在宴会上找机会向更多人透露此事。但必须做得巧妙,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谢长公主!”柳先生和陆青梧齐声道。
离开长公主府时,已是傍晚。马车里,柳先生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青梧,你觉得我们今天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对不对。”陆青梧诚实地说,“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做。”
柳先生看着她,眼中露出欣慰:“你真是长大了。你母亲若在,一定很骄傲。”
回到医馆,萧晏已经在等着。听完陆青梧的叙述,他眉头紧锁:“你们太冒险了。长公主虽然支持,但她的立场也不完全可靠。她毕竟是皇室成员,首先要考虑的是皇室的利益。”
“我知道。”陆青梧说,“但至少,我们让更多人知道了真相。而且,长公主答应帮我们进宫。”
“进宫...”萧晏思索,“确实是个机会。端午宴上,百官齐聚,如果能在那里制造舆论...”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韩征送来消息,说周延年在狱中病重,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陆青梧一愣:“病重?是真是假?”
“真假难辨。”萧晏说,“但如果是真的,我们必须在他死前拿到口供。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去一趟天牢。”萧晏起身,“以郡王身份探监,应该能见到他。”
“我跟你去。”
“不行,天牢太危险。”萧晏拒绝,“你留在医馆,等我的消息。”
但陆青梧坚持:“我是大夫,如果周延年真的病了,我可以诊治。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害死苏大夫的人是什么样子。”
萧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妥协:“好,但一切听我安排。”
夜幕降临,两辆马车悄悄驶向刑部天牢。韩征已经打点好,他们以探病为名,得以进入。
天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周延年被关在最里间的死牢,单独关押。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个马桶,连窗户都没有。
当狱卒打开牢门时,陆青梧看到一个人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周延年。”萧晏冷声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才下狱一个多月,周延年已经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散乱,眼窝深陷,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品大员的模样。
他看到萧晏,眼中闪过恐惧,随即转为怨恨:“是你...李晏...你这个孽种...”
“看来你还认得我。”萧晏走进牢房,“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假惺惺!”周延年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你想我死...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死...”
陆青梧上前:“我是大夫,让我看看。”
周延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陆青梧,陆明远的女儿。”
周延年瞳孔一缩:“你...你还活着...”
“托您的福,还活着。”陆青梧蹲下身,为他诊脉。脉象虚浮无力,确实病得不轻。她检查他的舌苔、眼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高热。
“肺痨复发,加上连日忧惧,已入膏肓。”陆青梧判断,“若不及时救治,活不过十日。”
周延年惨笑:“救?谁救我?陛下不会救我,太子不会救我...我不过是颗弃子...”
萧晏抓住机会:“如果你肯说出十年前青州大疫的真相,说出所有同党的名字,我可以求陛下,饶你家人不死。”
周延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熄灭:“没用...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他们是谁?”萧晏追问,“谁指使你在青州投毒?谁害死我母亲?”
周延年摇头,只是重复:“不能说...说了全家都得死...”
陆青梧忽然开口:“周大人,你见过地狱吗?”
周延年一愣。
“我见过。”陆青梧平静地说,“在青州,我见过疫区遍地尸体的景象。我见过孩子抱着死去的母亲哭喊,见过老人看着全家死绝后上吊自尽。那就是你制造的地狱。”
周延年脸色惨白。
“你死后,会去哪里?”陆青梧继续问,“那些枉死的冤魂,会不会在黄泉路上等你?你的家人,会不会因为你造的孽,世世代代被人唾骂?”
“别说了...”周延年捂住耳朵。
“如果你现在说出真相,至少,你的罪孽会轻一些。”陆青梧说,“至少,你的家人可以活下去,不必背负你的罪。”
长时间的沉默。牢房里只有周延年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我说...但你们要保证,保护我的家人...”
“我以郡王身份保证。”萧晏说。
周延年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死寂:“十年前青州大疫...确实是人为。主谋是...太子。”
即使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萧晏还是心头一震。
“太子当时还是三皇子,想要夺嫡,需要大量钱财收买人心。”周延年缓缓道,“他看中了青州的田地。但那些田地都有主,强夺会惹来非议。于是...他让我找人制造瘟疫,等百姓死得差不多了,再低价收购...”
“那些投毒的人...”
“是水龙帮,太子私下蓄养的江湖势力。”周延年说,“他们负责在井中投毒,制造疫情。我负责善后,收购田地,掩盖真相。”
“苏静安大夫呢?”
“她...她查到了线索。”周延年声音颤抖,“太子下令,必须除掉她。我就...就让人把疫病死者的衣物混进她的行李...”
萧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陆青梧轻轻按住他的手。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萧晏问。
“陆明远知道一部分,他负责处理账目。”周延年说,“还有太医院院使张景和,他负责在太医中封锁消息。还有...还有兵部尚书赵崇,吏部侍郎王...”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要员。
萧晏记下所有名字,又问:“证据在哪里?”
“太子府的书房暗格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所有收支。”周延年说,“还有...我府中书房的地下,埋着一个铁盒,里面是我保留的一些信件,作为保命之用...”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陆青梧连忙为他施针,暂时稳住病情。
“该说的我都说了...”周延年奄奄一息,“求你们...保护我的家人...”
“我会的。”萧晏郑重承诺。
离开天牢时,夜已深。陆青梧看着萧晏凝重的侧脸,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些名字...牵扯太广了。”萧晏说,“太子,六部尚书,朝廷大半官员...如果全部揭露,朝堂会垮。”
“那就不揭露吗?”
“不,要揭露。”萧晏眼神坚定,“但要讲究方法。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他看向陆青梧:“三天后的端午宴,可能是最好的时机。太子、百官都会在场,如果能当众揭露...”
“太危险了。”陆青梧担忧,“如果失败,你会...”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萧晏握住她的手,“青梧,你愿意和我一起,冒这个险吗?”
他的手很冷,但陆青梧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坚定。她知道,这件事萧晏必须做,为了母亲,为了青州的百姓,也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我愿意。”她轻声说,却字字清晰,“无论多危险,我都和你一起。”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他们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做。
有些真相,即使要付出代价,也要让它大白于天下。
马车驶回医馆,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但黎明到来时,一场风暴将席卷这座千年古都。
而风暴的中心,是两个医者,和他们对正义的执着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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