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十

从墓园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风有点凉，吹得头发往脸上糊。

手机响了。

是他。

“在干嘛？”

“发呆。”

“下来。”

我往楼下看。

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我下去的时候，他把塑料袋递过来。

两个打包盒，一盒羊肉串，一盒烤茄子。

“你从哪儿弄的？”

“老张那摊子。我今天去找他，让他给我烤的。”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串儿。

“你不烤了？”

他想了想。

“以后可能真不烤了。我爸那边一堆事儿，得去学着处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

“嗯？”

“你那个公司，你到底想怎么弄？”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

“那么多收购方案，你一个都没签。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打包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靠在栏杆上。

“我也不知道。”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爸说，你要是想自己做，他给你投钱。要是想卖了，他帮你找个好买家。要是想跟别人合作，他那边的资源随你用。”

我转头看他。

“他说的？”

“他说的。”

“那你呢？”

他看着我。

“我什么？”

“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怎么想不重要。是你的事儿，你说了算。”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照得他半边脸发亮。

“沈默。”

“嗯？”

“你那天在办公室问我，是不是反悔了。”

他没说话。

“我没反悔。但是我现在有点慌。”

“慌什么？”

“慌你这个人，跟我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

“哪儿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念，你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

他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

“我在想，那天晚上你坐在我摊上，吃了八串羊肉，喝了俩啤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硬撑着说没事。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挺倔的。”

他又靠近一步。

“后来你去摊上找我，跟我说离婚的事儿。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挺讲道理的，不拖累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栏杆上。

他停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再后来，你在我摊上坐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挺让人心疼的。”

我看着他，心跳快得厉害。

“苏念。”

“嗯……”

“我不反悔。你呢？”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炭火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认真。

“我也不反悔。”

他笑了。

那种笑我没见过，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一下。

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

“那行，”他退后一步，看着我，“咱俩就这么定了？”

我愣在那儿，脸上烧得厉害。

他弯腰拎起那两个打包盒，塞我手里。

“上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手机响了。

是他发的消息：明天我来接你，去见我爸妈——我爸，还有我妈（墓前）。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

抬起头，他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打包盒里羊肉串的香味。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民政局门口，他问我：“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随口一说。

现在才知道，有些话，说着说着，就成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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