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南春
永安二十八年,五月。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却更缠绵。杏花烟雨,杨柳堆烟,青石板路上苔痕斑驳,乌篷船在碧绿的河水中悠然穿行,欸乃的桨声和着吴侬软语,织成一片温柔梦境。
沈知意站在临河小楼的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手中端着一杯新沏的碧螺春。茶香袅袅,雨声淅沥,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下来。
三个月了。
离开那座吃人的宫墙已经三个月,她的心疾竟不药而愈。太医说的郁结于心,原来真的需要离开那个地方才能解开。
“姑娘,谢公子回来了。”青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还是跟来了,沈知意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一起南下。
沈知意转身,看见谢云迟一身青衫,撑着一柄油纸伞从雨中走来。他在院门口收伞,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抬头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知意。”他唤她,叫得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唤了很多年。
沈知意微微一笑:“雨这么大,怎么不等雨停再回来?”
“怕你等得急。”谢云迟走上楼,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她,“城东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知意接过,打开油纸,甜香扑鼻。她拈起一块,小口吃着,香甜软糯,是她儿时记忆里的味道。
“好吃吗?”谢云迟问,眼中带着期待。
沈知意点头:“和从前一样。”
她说的从前,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父亲还未入京为官,他们一家还在江南老家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最爱吃这家铺子的桂花糕。
“你喜欢就好。”谢云迟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对了,京中传来消息。”
沈知意动作一顿:“什么消息?”
“废后沈氏……病逝,以皇后之礼下葬。”谢云迟看着她,眼神复杂,“陛下停朝三日,举国哀悼。”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中的桂花糕。
病逝。
也好。
那个在宫墙里挣扎了十年的沈知意,确实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一个想要重新开始的寻常女子。
“还有呢?”她问。
“林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已经执行了。”谢云迟低声道,“张德海凌迟处死,夷三族。至于李贵妃……她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了,陛下追废了她的位份,撤了她娘家的爵位。”
一桩陈年旧案,终于尘埃落定。
只是迟了十年。
迟了太多。
沈知意望向窗外,雨丝如帘,将江南的春色晕染成一幅水墨画。她忽然想起萧景衍那夜站在雨中的身影,孤独而寂寥。
“他……”她顿了顿,“还好吗?”
谢云迟知道她在问谁:“陛下……不太好。听说最近龙体欠安,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
沈知意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释然。
他是皇帝,身边自有太医照料,轮不到她操心。
“你这次去苏州,事情办得怎么样?”她转移了话题。
谢云迟此次出门,明面上是去苏州处理生意上的事,实则是去见沈知意母亲留下的那支暗卫——沈七。
“都办妥了。”谢云迟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这是‘归巢’的调令。沈七说,他们这支暗卫共七十二人,都是你母亲当年从江湖中挑选的好手。如今都在江南各地潜伏,随时听候调遣。”
沈知意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保障,她却从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沈七还说,”谢云迟继续道,“你母亲生前曾留下一句话:若你日后想走,就离开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头。这宫墙之内,没有真情,只有算计。”
沈知意握紧令牌,指尖冰凉。
母亲早就看透了。
可那时的她太年轻,太天真,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情爱能跨越一切。
结果呢?
“我知道了。”她将令牌收入怀中,“替我谢谢沈七。告诉他,这支暗卫……我不会轻易动用。”
除非万不得已。
谢云迟点头:“还有一事。我在苏州时,听说陛下派人去了江南各地……似乎在找什么人。”
沈知意心中一凛:“找我?”
“不确定。”谢云迟皱眉,“但时间上太巧合。你‘病逝’不过三月,陛下就派人南下……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景衍在找她。
他放她走,却又后悔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在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谢云迟道,“这座宅子是谢家多年前置办的产业,登记在一个远房表亲名下,查不到我头上。但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我们换个地方。”
“去哪儿?”
“扬州。”谢云迟看着她,“那里商贾云集,鱼龙混杂,更容易隐藏身份。而且我有个故交在扬州做知府,可以照应一二。”
沈知意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信任谢云迟。这三个月来,他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一切,从未让她操过心。这份情意,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
她抬眼看向谢云迟,他正低头喝茶,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三个月,他们朝夕相处,他待她极好,却从不越雷池半步,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放下过去,等她打开心扉。
可她还能吗?
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吗?
“云迟。”她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谢云迟手一颤,茶杯中的水险些洒出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怎么了?”他抬眼,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知意看着他,许久,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三个月的照顾。
谢谢你不离不弃的陪伴。
谢谢你的……情意。
虽然,我可能永远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谢云迟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化作温和的笑意:“不必谢我。能陪在你身边,已经很好。”
真的很好。
哪怕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脸上重新有了笑容,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就已经很好。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暗了下来。
青梧进来点灯,烛火将小楼映得一片温暖。
“姑娘,谢公子,该用晚膳了。”她笑道,“今天我做了您最爱吃的西湖醋鱼。”
沈知意起身,对谢云迟道:“走吧,尝尝青梧的手艺。”
三人下楼,来到堂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就是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吧。
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说话,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只有平凡的温暖。
这是她在宫墙里,从未拥有过的。
“姑娘,您怎么了?”青梧见她神色不对,担心地问。
“没什么。”沈知意摇头,夹了一筷子鱼,“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谢云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以后会更好的。”
是啊,以后会更好的。
沈知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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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扬州。
瘦西湖畔,杨柳依依,画舫如织。沈知意坐在临湖的茶楼雅间里,望着窗外如画的美景,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是谢云迟那个知府故交送来的,上面说,京城来的密使已经到了扬州,正在暗中查访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相貌清丽,气质不凡”的女子。
果然是找她。
沈知意将信递给对面的谢云迟:“看来,我们要尽快离开扬州。”
谢云迟看完信,眉头紧锁:“密使是三天前到的,动作很快。不过扬州这么大,他们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里。”
“还是小心为上。”沈知意道,“我们明天就走。”
“去哪儿?”
沈知意思索片刻:“去杭州。西湖比瘦西湖更大,人也更多,更容易隐藏。”
谢云迟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离开雅间。沈知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萧景衍到底想做什么?
放她走的是他,如今找她的也是他。
难道帝王的心思,真的如此反复无常?
还是说……他后悔了?
后悔放她走,后悔失去她,后悔这十年没有好好珍惜?
沈知意苦笑。
后悔有什么用呢?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了。
“这位姑娘,可否拼个桌?”
一个温润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知意回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站在雅间门口,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正含笑看着她。
她心中一惊——这人她认得。
当朝太傅,苏清和。
萧景衍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姑娘?”苏清和又问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沈知意定了定神,垂下眼帘:“请便。”
苏清和在她对面坐下,招来小二点了壶茶,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姑娘不是扬州本地人吧?”
“不是。”沈知意淡淡道,“来此探亲。”
“听姑娘口音,像是京城人士。”苏清和笑道,“巧了,在下也是京城人。”
沈知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京城那么大,同乡也未必相识。”
“那倒未必。”苏清和摇着折扇,“在下在京城时,曾见过一位与姑娘长得极像的人。”
沈知意手微微一颤,茶杯中的水荡起涟漪。
“是吗?”她强作镇定,“天下之大,相貌相似者常有,不足为奇。”
苏清和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叹一声:“确实不足为奇。只是那位故人……已经去世了。”
沈知意沉默。
“三个月前,废后沈氏病逝。”苏清和缓缓道,“陛下停朝三日,举国哀悼。可奇怪的是,沈氏的棺椁下葬那日,陛下却没有出席。”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意:“姑娘可知为什么?”
沈知意摇头:“民女不知。”
“因为陛下不信。”苏清和声音低沉,“他不信沈氏真的死了。所以他派了密使,南下寻找一个不可能找到的人。”
沈知意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太傅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苏清和一怔,随即笑了:“姑娘果然认得在下。”
“太傅大人名满天下,谁人不识?”沈知意道,“只是民女不明白,太傅大人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苏清和收起折扇,神色认真起来:“因为在下想劝姑娘一句——若真是陛下要找的人,不如随在下回京。陛下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
沈知意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太傅大人,您知道‘后悔’二字,有多重吗?”
苏清和沉默。
“后悔换不回死去的孩子,后悔补不齐破碎的真心,后悔填不平十年的沟壑。”沈知意一字一句,“太傅大人,请您转告陛下——故人已逝,莫再寻了。让她……安息吧。”
说完,她起身,向雅间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苏清和忽然道:“姑娘可知,陛下这三个月,夜夜难眠,梦中都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沈知意脚步一顿。
“他唤的是‘知意’。”苏清和声音苦涩,“太医说,再这样下去,龙体恐怕……”
“太傅大人,”沈知意打断他,没有回头,“民女只是个寻常女子,不懂朝堂之事,更不懂帝王心思。您说的这些,与民女无关。”
她推门离开,留下苏清和独自坐在雅间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叹一声。
“陛下,臣尽力了。”
窗外,湖光山色依旧。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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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外,沈知意快步走着,心跳如鼓。
谢云迟迎面走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遇见苏清和了。”沈知意低声道,“他认出我了。”
谢云迟脸色一变:“走,我们立刻离开扬州。”
两人匆匆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行李,雇了一辆马车,连夜出城。
马车驶出扬州城时,天色已暗。沈知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又要走了。
这三个月,她从京城到江南,从苏州到扬州,像一片浮萍,漂泊不定。
何时才能安定下来?
何时才能不再逃亡?
“累了就睡会儿吧。”谢云迟将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到杭州还要好几个时辰。”
沈知意点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中,她渐渐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十年前,那个上元夜。萧景衍握着她的手,在漫天烟花下,对她许下诺言:
“知意,等我登基,定不负你。”
那时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热烈,像一团火,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可后来呢?
后来那团火熄灭了,只剩灰烬。
“知意……知意……”
谁在唤她?
声音那么熟悉,那么痛苦,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泪痕。
“做噩梦了?”谢云迟担忧地问。
沈知意摇头,擦去眼泪:“没事。”
她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微亮,远山如黛,晨雾缭绕。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她,还要继续逃亡。
这条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就会万劫不复。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杭州,驶向未知的前路。
而身后,那座巍峨的宫墙,那个孤独的帝王,那些过往的爱恨情仇,都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天边一抹淡淡的云烟。
散了,就散了吧。
沈知意想。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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