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活了的纸人
那年秋天,出了件事。
邻村有个人死了,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姓周,说是上山砍柴的时候摔死的。他娘哭得死去活来,死活不信儿子就这么没了。
有人告诉她,这边有个小孩会扎纸人,扎出来的东西烧过去,死人在那边能收到。她就找来了。
那天下午,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身白孝,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小先生,”她说,“求你给我儿子扎个媳妇。”
我愣住了。
“扎媳妇?”
“对。”她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没娶上媳妇。他走得急,到了那边,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给他扎个媳妇,让他有个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不行?”她问。
我想了想,说:“行。但要等几天。”
她点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开始琢磨。
扎媳妇,跟扎衣裳扎烟袋不一样。衣裳是东西,烟袋是东西,但媳妇是人。扎个人,不是扎东西。
我拿出老头的家伙什,裁纸,折纸,画眉眼,剪衣裳。
忙活了三天,扎出个纸人来。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衣裳,梳着两条辫子,脸上画着眉眼,红嘴唇,黑眼珠,笑眯眯的。
我端详着它,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红点已经点了。在它背后,脊梁骨的位置,一个红点,像颗痣。
但它还是纸人,不是真人。
我看着它的眼睛,忽然想起老头的话:纸人扎好了,烧之前,得在背后点个红点。那红点是眼睛,让它看着路走。
我翻过来看了看那个红点。
红点就是红点,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总觉得,它也在看我。
那天晚上,我把纸人收进柜子里,准备第二天让那周家婶子来拿。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纸响。
那种很轻很轻的纸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老鼠在咬纸。
我睁开眼,竖起耳朵听。
声音是从柜子里传来的。
我爬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子里。
那个纸人不见了。
我愣住了。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张裁剩的纸。
我回头,想点灯。
刚一转身,差点撞上什么东西。
那个纸人就站在我身后。
月光底下,它直挺挺地站着,红衣裳,黑辫子,笑眯眯的脸。
但它不是立体的。
它是扁的。
就像一张纸剪出来的人形,立在地上,侧面看过去,薄薄的,只有一条线。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柜子上。
它没动。
就那么站着,脸朝着我,笑眯眯的。
我深吸一口气,问:“你想干什么?”
它没回答。
但它动了。
它抬起手,指了指窗户。
我顺着它的手看过去,窗户外面,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周家的后生。
他穿着生前的衣裳,头上有个窟窿,窟窿里往外渗着黑水。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朝屋里望着。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纸人。
纸人还是笑眯眯的,但它的手指,一直指着窗外。
我忽然明白了。
它是在告诉我,他来了。
我打开门,走出去。
月光底下,那周家后生站在院子里,看见我出来,动了动嘴唇。
“小先生。”他说,声音飘飘的,像风。
“你是来拿媳妇的?”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个纸人还站在那儿,扁扁的,薄薄的,一动不动。
“你自己进去拿。”我说。
他摇摇头:“我进不去。”
“为什么?”
“我是死人。”他说,“活人的屋,死人进不去。”
我想起我娘,她也在院子里站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进过屋。
“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回头看看那纸人,忽然有了主意。
我进屋,把纸人拿出来,放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后生。
“她在这儿。”我说,“你带走吧。”
后生看着纸人,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伸出手,想碰她。
但他的手从纸人身上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他愣住了。
我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纸人终归是纸人,不是真人。他能看见她,但碰不着她。
那后生呆呆地站在那儿,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失望。
纸人忽然动了。
它抬起头,看着那个后生。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一直退到墙根底下,靠墙站着。
后生看着它,眼眶忽然红了。
“小先生,”他说,“我……我能带她走吗?”
“你想怎么带?”
“烧。”他说,“烧了,我就能带走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后生退到一边,看着那个纸人。
我回屋拿了火柴,划了一根,扔在纸人身上。
纸人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火苗蹿得老高,红红的,黄黄的,舔着纸人的身子。纸人站在火里,一动不动,还是笑眯眯的。
烧到最后,只剩下一堆灰。
灰被风一吹,散了。
那个后生站在月光里,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边。
我也看过去。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红衣裳,黑辫子,笑眯眯的。
不是扁的,是圆的。
像真人一样,站在那儿,挽着他的胳膊。
后生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先生,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挽着她,走了。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消失在月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久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犯了老头的规矩。
往纸人里扎了魂。
那魂不是扎进去的,是自己进去的。那纸人活了,不是因为红点,是因为它自己想去。
它想去陪那个后生。
所以它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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