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五年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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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4/6/14 15:21:08

第十三章 五年之痛

  看着母亲和阿猜异常的反应,我莫名其妙,赶紧说:“我不就是想坐起来吗,你们干嘛就哭了呀,我不坐起来还不行吗?”忽然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他们哭不是因为我要坐起来,而是我说我的右腿很麻!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两个月以来,母亲从来不让我揭开被子,就连给我换衣服擦身体都是等我睡着了之后。更加可疑的是,母亲告诉我,我的腿受伤比较重,一直被固定着,不能动。因此两个月以来我除了让母亲给我调升降床的高度之外,几乎连身都没有翻过,非常难受。我的逻辑思考能力似乎在一瞬间回到了我的身体,我顾不上输着液的手背,一只手支撑着,另一只手猛的扯开被子。母亲和阿猜来不及阻拦,只是默默流泪。不出我所料,我的左腿缠着纱布,看上去很正常。可是我的右腿,我原本应该放着右腿的地方,居然是一根竹竿!那是母亲为了迷惑我,让我产生被子下面有右腿的假象而布置的!

  怎么可能!我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怎么可能,两个月前我还用这条腿开着警车回楷镇办案,还为了救婷婷和保安大打出手,还为了假扮阴司审案猛踹楷镇公安局审讯室的门,怎么现在说没就没了?这怎么可能呢!我疯了一样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和连接仪器的线,然后不顾一切的扑下床去,想要试试还能不能走。当然,因为重心不稳和太久没有活动,我几乎一头撞在地板砖上。母亲和阿猜估计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愣了一秒钟才跑过来扶我。阿猜按了床头的警铃,紧接着医生和护士也跑了进来。所有人合力将我抬到床上,用力按住。但是我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稍微有挣脱的可能就拼命挣扎,而且用嘶哑的嗓子大声喊叫,仿佛鬼哭狼嚎一般,整个住院部几乎都能听见。不多一会儿,病房门口就站满了围观的人。

  一名护士说:“,张医生,怎么办,要不要给病人打一针镇定剂?”

  母亲没什么文化,不知道镇定剂用来干什么,但是阿猜知道。阿猜立即说:“不行,镇定剂对人有损伤,能不打就尽量不打。”

  医生接话说:“可是病人如果不配合治疗,也有可能有生命危险。他如果情绪过于激动,大脑的创伤有可能复发,造成永久性的双耳失聪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正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师傅和港哥走了进来。师傅强行压着我的头,大声说:“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看看我是谁,你想想你是谁。”见还是没有什么效果,师傅扬起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打的我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医生惊讶的看着师傅的举动,母亲也心疼的泪流不止。还别说,这招真管用,我感觉脑袋里面晕晕乎乎的,还真就不大喊大叫了,只是沉默的,呆傻的望着天花板。

  没有人能想到,我这一沉默,竟然就沉默了整整五年。可以想象,起先的一段时间,我几乎对人生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了任何希望。原本近在咫尺的一切,省公安厅的高等职称,初出牛犊就破获震惊全国大案的威风和名气,以及事先想好的和阿猜进一步发展的机会,全都像一块画满图案的玻璃一样,在一瞬间被砸得粉碎。我没有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甚至当港哥将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送到我的病房里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将它们撕得粉碎。二十年寒窗,现在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要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母亲日夜不离的看着我,生怕打一个马虎眼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七月,我们离开省城医院,回到楷镇老家静养。刚回到楷镇的一个月时间,我几乎想过二十种自杀的方式,想要一了百了。为了不引起父母怀疑,我再也没有表现出轻生的举动,而是默默在心里盘算。终于有一天,我说要出门散散心,母亲没有阻拦,只是叮嘱我多当心,不要摔跤。

  马乡是西南丘陵地貌之中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中间低洼平坦的地势是水田,种植水稻,两边起伏的坡地是旱地,种植玉米,小麦和棉花。我拄着父亲亲手给我做的双拐,艰难的在田间小路上挪动。小麦早已在五月的时候收割了,满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稻田。我心里苦笑,我最崇敬的诗人莫过于海子,他曾在诗歌中表达,愿意在麦田中死去,永远拥抱泥土和大地。而我今天无法选择麦田了,稻田也差不多吧。我的左边裤兜里面放着遗书,右边裤兜放着一把小刀。在学校上散打课的时候,讲师给我们大概讲过人体命门和一击必杀要领,我只用找准心脏的位置,用小刀猛然一扎,整个世界就会在我眼前消失。

  “你要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七八月的烈日像火一样照着大地,从稻田里面吹来的阵阵微风都像空调吹出的暖风。我只穿了短袖和短裤,依然已经汗流浃背。我回过头看着母亲,她的脸上也满是水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不知是地热的蒸腾作用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忽然发现母亲在我眼前瞬间老去。不满五十岁的她原本脸上容光焕发,现在却满是沧桑和皱纹,甚至连眼睛都浑浊了一些。我忽然明白,母子连心,这场无比巨大的伤痛不仅是我的劫难,更加是父母的劫难,他们几乎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的名字叫林皆南,估计命中注定有一场生死劫难吧。轻生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瞬间烟消云散,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假如我自己都迈不过去这个坎儿,我想他们也是迈不过去的。

  “没什么。”我笑着说,“我这拐杖下面有点磨手,我想处理一下。”

  母亲几乎用央求的声音说:“回家让你爸处理吧,刀给我好吗?”

  我点了点头,将小刀递给母亲,然后和母亲一起回家。

  在长达一年多的最悲痛的时间段,我又回到了初高中的时代,什么都不管,一头扎进书堆里。我开始读原本不喜欢的作家,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史铁生。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失去了双腿,几乎对人生失去了所有希望。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的数年,终于在母亲和妹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成为一个精神的巨人。然而遗憾的是,当他第一部作品获奖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去了天堂。我常常感叹,世间人和事千差万别,但是很多又惊人的相似。或许我也可以写点什么流传于世,千百年后也可以证明我曾经来过。我庆幸我的母亲身体还算康健,即便我十年二十年才能有所成,我的母亲也会在我身边,见证岁月的流淌和命运的败退。

  虽然我放下了很多,但是在爱情方面,我一直无法释怀。阿猜在我最悲痛的时间里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甚至还坐着长途汽车到马乡来看我。阿猜身材不高,但是长得很清纯漂亮,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而且特别爱笑,拥有西南地区女孩子特有的娇小可爱的外貌。我们虽不是情侣关系,但是我非常喜欢她。从大一初次见面,她甜美的笑容就让我怦然心动,也算得上一见钟情吧。相处时间长了,我发现她的身上有一种文艺恬静的淑女气质,就像伟大的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的著作《简·爱》的女主人公一样,说不上具体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就是非常有魅力。追她的男生很多,只有我和她走的最近,我以为她只是仰慕我的文采,我们之间只是纯粹的朋友关系。但是经过四年相处,又加上现在长达一年多的“特殊”的联系,我知道我们早已彼此爱着对方,只是从来没有点破窗户纸。我是一个特别固执的人,我现在看不到将来,看不到幸福。我不愿意一个如此善良完美的女孩子陪伴我,只为了替我分担痛苦和哀伤。长痛不如短痛,我忍着巨大的悲痛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消息,甚至有一次她来马乡看我,我都闭门不出。终于,我们之间的联系少了很多,大概也淡了很多吧。

  二零一二年,我跟着舅舅去了都市。他们在那边有一家木料加工厂,缺个会计。我虽然不是会计专业,但是一个四五十人的加工厂的业务还是不在话下。但是我依旧过着一半沉沦一般振作的生活,偶尔想明白了就写写小说投到杂志社,大多石沉大海,有几篇收到了稿费,不过钱很少,不超过百元。很多时候我是想不通的,看着别的同学飞黄腾达,月薪上万,买车买房,结婚生子,而我只能吃一口亲戚的救济粮,为什么这种不公平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的圈子里面只有我活的最痛苦?然而所有人还向我投来了怜悯的目光,还偶尔为我的不幸长吁短叹。我终于明白,世间最痛苦的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而是所有人都可怜你。

  整整五年,我的无数次尝试失败之后,在二零一六年,我的第一部悬疑小说《川西诡事》在网上发布,我终于依稀看见了人生的希望。因为多次向杂志社投稿,我的事迹被很多人熟知,我在都市当地也小有名气。我原以为我已经走上了和史铁生一样的道路,万万没有想到,我还有机会重回警队,参与案件推理和侦破。在这段时间内,我学者网上很多推理小说的作家,将我遇到的一些非常特别的案件稍加改动,合编为小说《最案集》,最终以《谋罪》发布,让这些人类心灵深处的恶魔有机会暴晒在正义的光芒之下,又不至于泄露公安部门的机密文件,还可以获得一定的稿酬,一举三得。

  我纠结过很久要不要将第一个案子,也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写下来。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往伤口上撒一把盐,我好不容易放下了,现在又要拿起来。但我最终决定,将第一个案子全程细致的展现在大家面前,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我以警察的身份参与的案件侦破,具有重大意义。终有一天,我们都可以做到平淡的面对过去。因此,我将第一个案件称为——最初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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