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梦难寻
永安二十八年,四月初。
梧桐苑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给这破败的院落添了一丝生机。沈知意坐在树下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佛经,目光却飘向院墙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青梧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姑娘,该用药了。”
沈知意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这冷宫的清苦,习惯这日复一日的孤寂,习惯这胸口绵绵不绝的钝痛——那是心疾,太医说是忧思伤身,郁结于心,无药可医。
“姑娘,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青梧小心翼翼地问,“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了,可好看了。”
沈知意摇头:“不必了。”
她不想出去,不想看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宫墙,不想遇见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就这样待在梧桐苑,挺好。
至少,这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姑娘,”青梧犹豫了一下,“谢将军……明日回朝。”
沈知意指尖一颤,佛经从膝上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什么?”
“谢将军平定了北境叛乱,明日将率军还朝。”青梧低声道,“陛下要在太和殿设宴,为将军庆功。”
谢云迟要回来了。
那个在北境风雪中为她厮杀的男人,那个暗中护她周全的男人,那个……她欠了太多情的男人。
沈知意弯腰拾起佛经,一页一页整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凌乱的心绪。
“他……可有受伤?”她问,声音很轻。
“听说受了点轻伤,不碍事。”青梧道,“姑娘,您……”
她想问“您要不要见他”,却问不出口。如今的沈知意是冷宫废人,而谢云迟是凯旋功臣,两人身份天差地别,如何相见?
沈知意明白她的意思,苦笑:“不必了。他如今是朝廷栋梁,不必与我这个罪人扯上关系。”
“姑娘不是罪人!”青梧急道,“那些事……那些事与姑娘无关啊!”
“可我是沈家的女儿。”沈知意站起身,望向北方天空,“母亲造的孽,女儿来还,天经地义。”
这是她的命。
她认了。
只是,心中那点微弱的火光,终究还是熄灭了。
也好,从此无牵无挂,无爱无恨,在这冷宫里了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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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太和殿庆功宴。
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谢云迟一身戎装,跪在御阶前,接受封赏。萧景衍亲自走下御阶,将他扶起:
“谢将军平定叛乱,功在社稷。朕封你为镇北侯,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臣,谢陛下隆恩。”谢云迟叩首,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殿内那个空着的凤座。
她没来。
也是,如今的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谢将军,”萧景衍忽然低声问,“你可知道……皇后的事?”
谢云迟心中一紧:“臣略有耳闻。”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回京途中,探子已将宫中变故一一禀报。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回,却不得不按捺住,先完成凯旋仪式。
“她……在梧桐苑。”萧景衍声音低沉,“你若想去见她,朕准了。”
谢云迟一怔,抬眼看向萧景衍。年轻的帝王眼中满是疲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像是悔恨,又像是……解脱。
“臣……”谢云迟犹豫了一下,“多谢陛下。”
宴席过半,谢云迟借口更衣,悄然离席。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墙,向冷宫方向走去。
路过的太监宫女看见他,纷纷跪地行礼,眼中满是敬畏。这位新晋的镇北侯,如今是陛下面前第一红人,谁敢怠慢?
可谢云迟心中并无半分喜悦。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梧桐苑的院门虚掩着。谢云迟推门进去,看见沈知意坐在梧桐树下,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衣裳,正低头缝补。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朴素得像个寻常民女。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让谢云迟心跳如鼓。
“娘娘。”他轻声唤道。
沈知意手一抖,针扎进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她抬起头,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谢云迟,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浅笑:
“谢将军,你回来了。”
她笑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仿佛这中间的血雨腥风、生死离别,都不曾发生。
谢云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参见娘娘。”
“起来吧。”沈知意放下针线,“这里没有娘娘,只有沈知意。谢将军不必多礼。”
谢云迟起身,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中一痛:“娘娘……受苦了。”
“不苦。”沈知意摇头,“比起北境将士,这点苦算什么。”
她起身,走向屋内:“青梧,泡茶。”
青梧应声而去。谢云迟跟着沈知意走进屋子,环顾四周——破旧的桌椅,简陋的床铺,唯一像样的,只有窗边那张梳妆台,上面放着一个褪了色的妆奁。
这就是她如今的生活。
谢云迟喉头发紧:“娘娘,臣……”
“谢将军,”沈知意打断他,在桌边坐下,“北境之事,辛苦你了。听说你受了伤,可痊愈了?”
“小伤,已无碍。”谢云迟在她对面坐下,“倒是娘娘,您的气色……”
“我很好。”沈知意接过青梧递来的茶,递给谢云迟,“谢将军如今是镇北侯了,前程似锦,不必为我这个废人费心。”
“娘娘!”谢云迟急道,“在臣心中,您永远是娘娘!永远是……”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永远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情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谢将军,”她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谢云迟握住她的手,“娘娘,臣可以向陛下求情,可以……”
“不可以。”沈知意抽回手,垂下眼帘,“谢将军,你是忠臣良将,不该与我这个罪人之女扯上关系。陛下如今重用你,你该珍惜这份信任,好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那娘娘呢?”谢云迟问,“娘娘就要在这冷宫里,孤独终老吗?”
沈知意笑了笑,笑容凄清:“这就是我的命。”
她认命了。
从知道母亲罪孽的那天起,她就认命了。
谢云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忽然站起身:“臣不信命。”
他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娘娘,臣会想办法,一定让您离开这里。”
“谢将军!”沈知意也站起身,“不要做傻事!陛下他……不会放我走的。”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萧景衍能留她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想要离开冷宫,离开皇宫,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云迟转身,深深看她一眼:“娘娘放心,臣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臣在北境,找到了一些东西。或许……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什么东西?”沈知意问。
谢云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林崇山临死前写的遗书。上面说……德妃之死,另有隐情。”
沈知意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越来越白。
信上说,当年毒死德妃的,根本不是沈夫人,而是先帝的另一位宠妃——李贵妃。李贵妃嫉妒德妃得宠,又怕德妃生下皇子威胁自己的地位,便买通太医,在德妃的安胎药里下毒。沈夫人只是碰巧在场,被栽赃嫁祸。
而张德海,是李贵妃的人。他之所以指认沈夫人,一是为了替主子遮掩,二是为了扳倒沈家,为林崇山铺路。
“这……”沈知意手微微发颤,“这是真的吗?”
“林崇山临死前写的,应该不假。”谢云迟沉声道,“臣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知意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混乱。
如果这是真的,那母亲就是冤枉的。
那她这十年的罪孽,她与萧景衍之间的血海深仇,就都是一场误会。
一场天大的误会。
“谢将军,”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云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一软:
“因为臣答应过娘娘,要护您周全。”
十年前,在御花园,她救下他时,他曾发过誓:此生此世,定当报答。
如今,他兑现诺言。
沈知意泪如雨下。
这十年,她哭过很多次,为死去的孩子哭,为蒙冤的父亲哭,为破碎的真心哭。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哭得这么痛快,这么释然。
“娘娘,”谢云迟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等真相大白,臣就向陛下请旨,求他放您出宫。到时候,臣带您离开这里,去江南,去塞北,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与坚定,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谢将军,你……何苦如此?”
“臣心甘情愿。”
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窗外,春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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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萧景衍看着谢云迟呈上的证据,久久不语。
那封信,那些证人证言,还有李贵妃宫中老嬷嬷的供词,都指向同一个真相——德妃是被李贵妃毒死的,沈夫人是无辜的。
而他,冤枉了沈家,冤枉了沈知意。
“陛下,”谢云迟跪在御案前,“娘娘是无辜的。她这十年所受的苦,所遭的罪,都是因为一场误会。求陛下……还娘娘一个公道。”
萧景衍闭上眼。
公道?
他要如何还她公道?
废她后位的是他,将她打入冷宫的是他,让她背负杀母之仇、痛苦十年的也是他。
就算真相大白,那些伤害,就能一笔勾销吗?
“谢爱卿,”他缓缓开口,“你先退下吧。朕……要想想。”
谢云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景衍疲惫的神情,终究还是忍住了,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衍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沈知意穿着鹅黄衣裙,在御花园里扑蝴蝶。她跑得脸颊通红,回头对他笑:
“殿下,您看!我抓到啦!”
那时的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甜得像蜜。
可后来,那星星熄灭了,那笑容消失了。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星光,亲手抹去了那笑容。
“知意……”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朕该拿你怎么办?”
放她走吗?
他舍不得。
留下她吗?
他又凭什么?
一个帝王,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连真相都查不清,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萧景衍忽然站起身,对殿外道:“摆驾,梧桐苑。”
他要见她。
现在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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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苑。
沈知意坐在窗下,手中拿着那封信,一遍又一遍地看。每看一遍,心中的波澜就汹涌一分。
母亲是冤枉的。
她没有害死德妃。
这十年,这场孽缘,这场悲剧,原来都是一场误会。
可是,误会就能抹去伤害吗?
那些失去的,那些破碎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就能因为一句“误会”,而重新拥有吗?
不能。
她知道不能。
就像那支断裂的金簪,就算重新打造一支一模一样的,也不是原来那支了。
“姑娘,”青梧走进来,神色复杂,“陛下……来了。”
沈知意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他来了。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忏悔?补偿?还是……继续伤害?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见他。
可这里是皇宫,他是皇帝,她躲不掉。
“请陛下进来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青梧退下,片刻后,萧景衍独自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随从,没有摆仪仗,就像一个寻常男子,来看望自己心爱的女子。
可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寻常男女了。
“知意。”他唤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意起身,屈膝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免礼。”萧景衍上前,想扶她,她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你……还好吗?”他问,问得小心翼翼。
“托陛下的福,还好。”沈知意垂眸,不与他对视。
萧景衍心中一痛。她叫他“陛下”,自称“民女”,这样生疏,这样冰冷,像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知意,”他深吸一口气,“朕……查清了。德妃之死,与你母亲无关。是李贵妃下的毒,张德海栽赃陷害。你……是冤枉的。”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萧景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语塞。
所以什么?
所以他要恢复她的后位?所以他要接她回长乐宫?所以他要弥补这十年的亏欠?
可这些,她会在乎吗?
“陛下若无事,民女乏了。”沈知意转身,走向内室。
“等等!”萧景衍拉住她的手腕,“知意,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沈知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我们……回不去了。”
说完,她挣开他的手,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萧景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苦笑。
是啊,回不去了。
那些伤害,那些欺骗,那些十年光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
他转身,走出屋子,走出梧桐苑,走进明媚的春光里。
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去世那日,也是这样好的天气。他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发誓一定要查出真凶,为母妃报仇。
后来他查到了沈夫人,以为大仇得报。
却原来,他报错了仇,恨错了人,也……爱错了方式。
“知意,”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对不起。”
可是这句对不起,太迟了。
迟了十年。
迟到,再也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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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破旧的屋顶,毫无睡意。
萧景衍的话,谢云迟的情,母亲的冤,德妃的死,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她忽然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那是太和殿的庆功宴,还没结束。
她望着北方天空,那里有星辰闪烁,像极了谢云迟眼中的光。
“谢将军,”她轻声自语,“我该……怎么办?”
留下,还是离开?
原谅,还是遗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怎么选,前方都是茫茫未知。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微凉。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罢。
明日之事,明日再想。
今夜,且让她在这冷宫一角,做一场关于自由的美梦。
哪怕只是梦。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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