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裂痕
龙哥的人被关起来之后,山顶上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二十三个俘虏,挤在两间石头房里,每天要吃要喝,还要派人看守。书以奎定下的规矩——每天两顿饭,稀粥馒头,保证饿不死就行。但即使这样,食物的消耗也快了一倍。
“这样下去不行,”猴子掰着手指头算账,“咱们的粮食本来就紧,现在多了二十多张嘴,撑不过一个月。”
书以奎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山,没说话。
沈南知道他在想什么。
放了?不行。这些人回去会带更多人回来。
杀了?更不行。那是二十三条人命,不是丧尸。
“要不……”林远犹豫着说,“让他们下山?”
“下山去哪儿?”书以奎问,“下面全是丧尸,他们下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是咱们害的。”老郑小声说。
书以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郑低下头,不吭声了。
但沈南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那是不满。
不只是老郑,队伍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有人说应该把那些人赶下山,省粮食。有人说应该杀了领头的,把其他人收编。有人说干脆全杀了,一了百了。
书以奎压着,不让大家乱来。
但沈南知道,这股情绪压不了多久。
食物在减少,人心在浮动。
裂痕,正在慢慢扩大。
那天晚上,沈南去给俘虏送饭。
她提着桶,走到关人的那间房门口。大黑跟在后面,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脸上有伤——不是来的时候有的,是这几天被里面的人打的。她叫阿芬,是龙哥的人里最弱的一个,经常被欺负。
沈南把桶递给她。
阿芬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沈南点点头,正要走,阿芬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姐,”她压低声音说,“你们要小心。”
沈南心里一紧:“怎么?”
阿芬回头看了看屋里,把声音压得更低:“龙哥在外面还有人。他没全带来,还有一拨人,在山下等着。说好了,如果三天内他不下去,那拨人就上来。”
沈南的瞳孔缩了缩。
“多少人?”
“十几个。”阿芬说,“也有枪。”
沈南看着她:“你为什么告诉我?”
阿芬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死。我不想跟着龙哥了。我想……我想留下来。”
沈南看了她很久。
这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丝希望。
“等着。”沈南说。
她提着空桶,带着大黑,快步去找书以奎。
书以奎听完,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拨人。”他说,“十几条枪。”
沈南点头。
“他们等不到龙哥,就会上来。”
书以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得做好准备。”他说。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睡。
书以奎重新布置了防御——加强夜间的放哨,把武器集中到几个可靠的人手里,把老人孩子安排到最安全的屋子里,万一打起来,能躲进去。
沈南负责带人加固那道石头墙。
月亮很亮,照在石头上,泛着冷光。沈南搬着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汗水湿透了衣服。
林小苗在旁边帮忙,小声问:“南姐,会打起来吗?”
沈南看她一眼。
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知道。”沈南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林小苗点点头,咬着嘴唇,继续搬石头。
凌晨三点,墙加固好了。
沈南站在墙边,往山下看。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在山下等着。
等着上来,杀了他们,抢走这一切。
第二天,第三天,风平浪静。
龙哥的人还是被关着,每天两顿稀粥。阿芬成了沈南的“眼线”,把里面的动静偷偷告诉她——谁在商量逃跑,谁在策划反抗,谁快饿晕了。
第三天傍晚,放哨的猴子突然跑回来。
“来了!”他喘着气说,“山下有人,正在往上爬!”
书以奎二话不说,拿起枪就往外走。
沈南跟上他。
其他人也跟出来,握着武器,站在墙后面。
天快黑了,山脊上,有十几个人正在往上爬。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显然知道上面有危险。
书以奎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那十几个人停住了。
“下面的人听着,”书以奎喊,“你们老大在我手里。想让他活,就退回去。”
山脊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上来:“你杀了他,我们就杀光你们。”
书以奎没说话。
沈南看着山脊上那些人。
他们有枪。十几条枪。打起来,这边肯定吃亏。
但书以奎手里有龙哥。
这就是筹码。
两边对峙着,谁也不敢先动。
天越来越黑。
山脊上的那些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像一只只眼睛。
沈南站在墙后面,握紧刀。
大黑在她腿边,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山脊上有人喊:“我们谈谈!”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说:“谈什么?”
“交换条件!”那个人喊,“你放人,我们走!”
书以奎没回答。
沈南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过了很久,书以奎说:“可以。但要先谈条件。”
山脊上的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喊:“明天天亮,就在这儿谈!”
书以奎点点头:“行。”
那些人慢慢退下山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沈南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明天天亮,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一夜,没有人睡。
沈南和书以奎坐在墙后面,看着山脊的方向。
火把熄了,但那些人还在下面。
等着天亮。
“明天怎么谈?”沈南问。
书以奎看着黑暗,说:“不知道。”
“你有计划吗?”
“没有。”他说,“见机行事。”
沈南沉默了一下,说:“如果他们不放人呢?”
书以奎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那就打。”他说。
沈南点点头。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龙哥他们上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第二天天亮,谈判开始了。
书以奎只带猴子下去。沈南想跟去,他不同意。
“你留上面,”他说,“万一出事,你指挥。”
沈南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看着他带着猴子,走下那道窄窄的山脊。
山脊中间,两拨人相遇了。
书以奎和对方领头的那个人——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得很近,只隔着一米。
沈南站在墙后面,握紧刀,紧张地看着那边。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比划着手势,偶尔停下来,互相盯着看。
谈了很久。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山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书以奎转过身,往回走。
猴子跟在他后面。
沈南的心跳得很快。
他走上来,走到她面前。
“谈好了。”他说。
“什么条件?”
书以奎看着她,说:“放人。他们下山。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沈南松了口气。
但书以奎的表情,并不轻松。
“怎么了?”她问。
书以奎沉默了一下,说:“他们不会遵守的。”
沈南的心又提起来。
“你看到了他们的眼睛,”书以奎说,“那不是讲信用的人。”
沈南想起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想起他看人的眼神。
那眼神,跟龙哥一模一样。
贪婪,凶狠,不讲道理。
“那你还放人?”
“不放,就打。”书以奎说,“现在打,我们赢不了。”
他顿了顿,说:“先放,以后再说。”
沈南明白了。
这是在拖延时间。
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
那天下午,龙哥和他的人被放了。
二十三个人,排成一排,从山脊上走下去。
龙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书以奎一眼。
那一眼,沈南一辈子都忘不了。
全是恨意。
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他会回来的。”她说。
书以奎点头。
“我知道。”
他们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山脚下。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红色。
像血。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龙哥的人下山了,但没走远。猴子和林远悄悄跟下去看过,他们在山下的一个村子里扎了营,离这里只有半天路程。
“在等机会。”猴子说。
书以奎没说话。
他开始重新布置防御。
墙加固了,又加高了一层。山脊上的小门换了更厚的铁皮,从里面加了三道门闩。放哨的人从两个增加到四个,日夜不停。
武器不够,他们就开始自己做。削尖的木棍,绑上石头的长矛,还有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几把生锈的镰刀,磨锋利了,也能用。
书以奎还教大家用弹弓。
那是他的绝活。从小在山里长大,打鸟打兔子练出来的准头,十几米内,能打中鸡蛋大的目标。
沈南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已经能十发七中。
“有天赋。”书以奎说。
沈南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天赋。
这是求生。
不学会,就得死。
囡囡每天还是站在悬崖边,看着山下。
她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不只是能感知丧尸,还能感知活人,感知他们的情绪,感知他们的意图。
“他们还在,”她说,“还在想坏主意。”
“什么时候会来?”书以奎问。
囡囡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不知道,”她睁开眼睛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囡囡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恐惧。
“等冬天。”
沈南的心沉了下去。
冬天。
又是冬天。
去年冬天,他们被丧尸围攻。
今年冬天,他们要被人围攻了。
秋天越来越深了。
树叶黄了,落了。山上的野果越来越少,动物也越来越少。菜地里的菜收了最后一茬,存进地窖。蓄水池的水还够,但谁也不知道明年春天那个泉眼会不会再干。
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冬。
但准备的,不只是过冬的食物。
还有武器。
还有防御。
还有……决心。
一天晚上,沈南去找书以奎。
他一个人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黑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他问。
“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沈南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书以奎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
沈南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但我会守。”他说,“守到死。”
沈南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酸酸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我也是。”她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着远方的山。
月亮慢慢移动,星星慢慢闪烁。
夜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
但她的手在他手里,很暖。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龙哥的人上山了。
不是全部,是一小拨,十几个人,趁着夜色,悄悄摸上来。
但囡囡听到了。
她半夜里突然惊醒,跑去找沈南。
“姐姐,他们来了!”
沈南立刻叫醒书以奎。
所有人悄悄起来,摸到墙后面埋伏好。
那十几个人爬到山脊中间,正要靠近小门,书以奎一声令下——
石头砸下去,弹弓打出去,镰刀长矛一起上。
那十几个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三四个当场倒下,剩下的扭头就跑,顺着山脊滚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赢了。
但只是第一仗。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一批。
这次是二十多个,带着火把,想放火烧门。
书以奎早有准备——他在墙后面堆了好几桶水,一桶一桶泼出去,把火把浇灭。同时让人用弹弓打那些拿火把的人,一打一个准。
那些人又退了。
第三天晚上,没来。
第四天晚上,也没来。
但囡囡说,他们还在山下,还在等。
“等什么?”林远问。
书以奎看着外面的大雪,说:“等雪停。等我们撑不住。”
雪一直下。
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山脊上的路被封了,那些人上不来。
但他们也下不去。
两边都被困住了。
困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
食物越来越少。
仓库里的粮食,一天一天减少。书以奎把配额减了又减,每人每天一碗稀粥,半个馒头。老人孩子多一点,但也只是多一口。
沈南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给大黑。
大黑不吃,用鼻子推回去。
沈南硬塞给它:“吃,你得有力气。”
大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它吃了。
但它吃得很少,总是留一半,偷偷放回沈南碗里。
沈南发现了,抱着它,眼眶红了。
囡囡越来越瘦。
她把自己的吃的分给张奶奶,说姥姥年纪大了,得多吃。张奶奶不肯要,她就偷偷塞进她碗里。
沈南看到了,没说话。
只是把自己的馒头,又掰了一半给囡囡。
那天晚上,沈南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她被大黑的叫声惊醒。
大黑在狂吠,拼命地叫。
沈南睁开眼睛,外面还是黑的。她摸黑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雪还在下,但小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
山脊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很多很多的东西。
沈南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清了。
是那些东西。
丧尸。
成百上千的丧尸,正在山脊上往上爬。
它们被大雪困在山下很久了,现在雪小了,它们出来了。
它们找到了上来的路。
“书以奎!”沈南大喊。
所有人被惊醒了。
他们冲到墙后面,往山脊上看。
那些丧尸,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正在往上爬。
“天哪……”林小苗捂住嘴。
书以奎的脸绷得很紧。
他看着那些丧尸,看着那道石头墙,看着身边的人。
“准备战斗。”他说。
所有人握紧了武器。
沈南站在他旁边,握紧刀。
大黑在她腿边,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囡囡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她身边。
“囡囡,进去!”沈南喊。
囡囡摇头,指着那些丧尸,说:“姐姐,我能帮你们。”
沈南愣住了。
“怎么帮?”
囡囡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她睁开眼睛,说:“我能让它们……害怕。”
沈南不明白。
但囡囡已经开始做了。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些丧尸,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但沈南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东西——像是无形的波纹,从囡囡身上扩散出去,向那些丧尸涌去。
那些丧尸突然停住了。
它们站在山脊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往后退。
不是跑,是退,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后退。
退下山脊,消失在黑暗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囡囡,像看着一个奇迹。
囡囡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它们走了。”她说。
然后她倒了下去。
沈南一把抱住她。
“囡囡!囡囡!”
囡囡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但她还活着。
她只是太累了。
那个晚上,没人睡得着。
他们守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看到沈南,她笑了。
“姐姐,”她说,“我厉害吧?”
沈南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厉害。”她说,“你最厉害。”
囡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宝石。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叫囡囡“怪物”。
她是他们的守护神。
她能赶走丧尸。
她能保护大家。
她是新人类。
是这个世界里,最珍贵的礼物。
雪还在下。
但那些丧尸,再也没来过。
山下那些坏人,也没再上来过。
也许他们看到了那些丧尸退走的一幕。
也许他们害怕了。
也许他们知道,这座山上,有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不管怎样,冬天过去了。
春天来的时候,沈南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山。
书以奎站在她旁边。
大黑趴在她脚边。
囡囡在远处跑,追着蝴蝶。
“春天来了。”沈南说。
“嗯。”书以奎说。
“我们还活着。”
“嗯。”
沈南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很暖。
“以后呢?”她问。
书以奎想了想,说:“以后,继续活着。”
沈南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的山。
大黑打了个哈欠。
囡囡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姐姐,我们去种菜吧!”
“好。”
她牵起囡囡的手,往菜地走去。
书以奎跟在后面。
大黑跑在前面。
阳光很好。
风很暖。
他们活着。
这就是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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