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纸人的规矩
从那以后,我扎纸人的时候,总是会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纸人站在火里,笑眯眯的样子,一直印在我脑子里。
有时候我扎着扎着,会停下来,看看手里的纸人,问一句:“你是不是也想活?”
纸人当然不会回答。
它们就是纸,黄纸,白纸,剪出来的形状,画上去的眉眼。
但我总觉得,它们在听。
那年冬天,又有人来找我。
这回是个外村的老头,姓马,七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拄着拐杖来的。
“小先生,”他说,“求你给我扎个人。”
“扎谁?”
“我儿子。”他说,“我儿子死了二十年了。我想扎一个他,烧过去,让我在那边能见着他。”
我听着,心里有点难受。
“您儿子怎么死的?”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打仗。二十年前,在南边。部队来人送的信,说他牺牲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说:“我今年七十三了,活不了几年了。我想着,到了那边,总得见见他。可我没他的相片,就记得他长什么样。我怕到时候认不出来。”
“所以您想扎一个他?”
“对。”老头点点头,“扎一个他,烧过去。他收到了,就知道我在找他。”
我想了想,说:“您给我说说,他长什么样。”
老头开始说。
说他儿子小时候什么样,长大了什么样。说他的眉眼,他的鼻子,他的嘴。说他左眉梢有个疤,是小时候淘气摔的。说他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跟他娘一样。
我一边听,一边扎。
扎了三天,扎出个纸人来。
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左眉梢点了个疤,嘴角往上翘,像在笑。
老头接过去,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是他。”他说,“就是他。”
他捧着纸人,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小先生,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那怎么行?”
“您拿着吧。”我说,“就当是我送他的。”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之前,他问:“这个红点是干什么的?”
他指着纸人背后那个红点。
我说:“那是眼睛。烧的时候,它看着路走。”
老头点点头,捧着纸人走了。
后来我听说,他把那纸人烧了。
烧的时候,他跪在院子里,念叨着:“儿啊,爹给你送人了。你收着,等爹过去,咱们爷俩就能见面了。”
烧完之后,灰被风吹散了。
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儿子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军装,戴着军帽,左眉梢有个疤,笑着喊他爹。
他说,那梦真得跟真的似的。
老头后来活到八十六,无疾而终。
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奶奶说,他肯定是见着他儿子了。
那件事之后,我扎纸人扎得更勤了。
逢年过节,有人来求,我就给扎。没人来求,我也扎,扎好了存着,等有人要的时候再给。
奶奶问我:“你扎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万一有人急用呢。”
奶奶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是怕。
怕万一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想要一个纸人,我却没有。
那种感觉,说不清。
后来我渐渐摸出些门道。
纸人这东西,有灵性,但灵性不是自己来的,是烧的人给的。
你烧的时候,想着谁,那纸人就变成谁。你念着他的好,那纸人就带着你的念想过去。你哭,你笑,你念叨,那纸人全接着。接着了,带过去,那边的人就收到了。
所以扎纸人,不光是手艺,还是心。
心到了,纸人就活了。
心不到,烧了也是白烧。
我把这个道理跟奶奶说了。
奶奶听了,点点头,说:“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行的根。”她说,“扎纸人,扎的不是纸,是人心。”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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