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塞外长风
永安二十八年,十月。
塞外的风比江南猛烈得多,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的土黄色。祁连山在远处绵延起伏,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沈知意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站在帐篷外,望着这片与她过去二十多年生命截然不同的土地。三个月前,她和谢云迟、青梧离开江南,一路向西,穿过河西走廊,最终在这祁连山脚下的草原安顿下来。
这里是大梁与吐蕃的交界处,民风彪悍,却也淳朴。牧民们逐水草而居,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正适合他们这样想要隐姓埋名的人。
“姑娘,风大,进帐篷吧。”青梧端着热腾腾的奶茶走出来,脸上被塞外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却洋溢着笑容。
这三个月,青梧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在宫里谨小慎微的小宫女,而是一个会骑马、会挤羊奶、会做手抓饭的草原姑娘。
沈知意接过奶茶,抿了一口,奶香浓郁,带着微微的咸味,是地道的草原风味。
“云迟呢?”她问。
“谢公子去集市了,说要换些盐和布料回来。”青梧道,“对了,巴图大叔说今天要教您骑马呢,您可别忘了。”
巴图是这片草原的头人,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为人豪爽。他收留了沈知意一行人,不问来历,只当他们是从中原来的商人,在此暂住。
沈知意点头:“知道了。”
她其实已经会骑马了。在宫里时,萧景衍曾教过她,那时她还是三皇子侧妃,偶尔会随他去西郊猎场。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谢云迟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而来,在帐篷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回来了?”沈知意迎上去。
谢云迟从马背上取下几个包裹,笑道:“换了不少好东西。有上好的青稞面,有新鲜的牦牛肉,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知意:“这个给你。”
沈知意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簪。簪子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雪莲花,在塞外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好漂亮。”她轻声道。
“集市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谢云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喜欢吗?”
沈知意点头,将簪子插入发髻。银簪朴素,却衬得她面容清丽,别有一种塞外女子的飒爽。
“对了,”谢云迟神色一正,“我在集市上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萧景衍……”谢云迟压低声音,“立后了。”
沈知意手一颤,奶茶险些洒出来。
“立后?”她声音有些发紧,“谁?”
“户部尚书之女,柳氏。”谢云迟道,“听说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今年十八岁,刚入宫就封了贵妃,三个月后册封为后。”
柳氏。
沈知意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十八岁,多好的年纪。像一朵刚绽放的花,娇嫩,鲜活,对未来充满憧憬。
就像当年的她。
“他……”沈知意顿了顿,“对她好吗?”
谢云迟沉默片刻,道:“听说很好。陛下几乎日日宿在皇后宫中,赏赐不断,宠爱有加。”
很好。
那就好。
沈知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该为他高兴的。他终于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开始了新的生活。
可为什么,心中还是酸涩难言?
“姑娘,”青梧担忧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没事。”沈知意摇头,将剩下的奶茶一饮而尽,“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时光易逝,感慨物是人非,感慨这世间的情爱,原来如此易变。
“还有一事。”谢云迟又道,“萧景衍……有孩子了。”
沈知意猛地抬眼:“什么?”
“柳皇后有孕了,已经三个月。”谢云迟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太医说,胎象稳固,若不出意外,明年春天就会诞下皇子。”
皇子。
萧景衍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知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如今也该有十岁了,会跑会跳,会甜甜地叫她“母后”。
可没有如果。
那个孩子死了,死在一碗下了藏红花的燕窝里,死在她最信任的人手中。
“知意,”谢云迟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爱恨,那些恩怨,那些未出世的生命,都随着时间流逝,化作了塞外的风,吹散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我没事。”沈知意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只是……有些累了。我进去歇会儿。”
她转身走进帐篷,留下谢云迟和青梧面面相觑。
“谢公子,”青梧低声道,“姑娘她……”
“让她静一静吧。”谢云迟望着帐篷门帘,眼中满是心疼,“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哪怕愈合后,也会留下永远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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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沈知意坐在毡毯上,望着帐篷顶上透进来的天光,怔怔出神。
萧景衍立后了。
有孩子了。
他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一个贤惠的皇后,一个即将出生的皇子,一个稳固的朝堂,一个太平的天下。
这是她当年做梦都想要的生活。
可陪在他身边的,不是她。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他们注定有缘无分,注定要在错误的时间相遇,在错误的方式相处,最终以错误的方式分开。
“姑娘,”青梧掀开帘子进来,手中端着一盘手抓饭,“吃点东西吧。巴图大叔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骑马。”
沈知意看着那盘热气腾腾的手抓饭,忽然笑了:“好,我吃。”
她要好好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
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知道,沈知意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哪怕被废,哪怕逃亡,哪怕流落塞外,她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青梧,”她接过手抓饭,“下午教我做奶茶吧。我想学。”
青梧眼睛一亮:“好啊!巴图大叔家的奶茶可香了,我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呢!”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帐篷内顿时充满了温暖的气息。
有些事,放下了,才能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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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
沈知意换上一身草原女子的服饰——绣花小袄,长裙,外罩羊皮坎肩,头发编成辫子,戴着一顶缀着银饰的小帽,看起来与本地女子无异。
巴图牵来一匹温顺的白色母马,拍了拍马背:“沈姑娘,这匹‘白云’最温顺,你先试试。”
沈知意点头,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却还算利落。
“哟,会骑马啊!”巴图有些惊讶。
“以前学过一点。”沈知意握住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白云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在草地上走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祁连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然飘过。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这塞外的天地,如此辽阔,如此自由。与那四四方方的宫墙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驾!”她轻喝一声,夹紧马腹。白云会意,小跑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草原在脚下延伸,她越骑越快,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所有的过往都抛在身后。
谢云迟骑着马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小心点!”
沈知意转头看他,阳光下,他的笑容明亮温暖,眼中满是宠溺。
“云迟,”她忽然问,“你喜欢塞外吗?”
谢云迟点头:“喜欢。这里天高地阔,自由自在。”
“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沈知意道,“不走了。”
谢云迟一怔:“真的?”
“真的。”沈知意勒住马,望着远处的雪山,“这里很好。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过去的阴影,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谢云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好,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从此,塞外草原就是他们的家。
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苍凉而豪迈,在天地间回荡:
“祁连山下草青青,白云深处是家乡。骏马奔驰追日月,长风万里任翱翔……”
沈知意听着,唇角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是啊,长风万里任翱翔。
她终于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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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草原上升起篝火。
巴图和他的族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全羊,喝着马奶酒,唱着古老的歌谣。沈知意和谢云迟也被邀请加入,青梧则忙着给大家倒酒添肉。
“沈姑娘,谢公子,”巴图举着酒碗,“来,敬你们一杯!欢迎来到草原!”
沈知意和谢云迟举碗相碰,一饮而尽。马奶酒辛辣呛人,却带着草原特有的豪爽。
“巴图大叔,”沈知意道,“多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客气什么!”巴图大手一挥,“草原上的朋友,都是一家人!以后你们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众人纷纷举碗,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巴图忽然道:“沈姑娘,谢公子,你们……不是普通的商人吧?”
沈知意和谢云迟对视一眼,心中一紧。
“巴图大叔何出此言?”谢云迟问。
巴图呵呵一笑:“我在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你们俩,气度不凡,谈吐文雅,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还有这位青梧姑娘,行事规矩,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们放心,草原上的人,不问来处,不问归途。你们既然来了,就是我们的朋友。只要你们不做伤害草原的事,我巴图就会护着你们。”
沈知意心中一暖,举碗道:“巴图大叔,多谢。”
有些事,不必说透。
有些情,记在心里就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璀璨的星河。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苍凉,却衬得这片草原更加宁静祥和。
沈知意靠在谢云迟肩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很满足。
有家,有友,有爱,有自由。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好的模样了。
“云迟,”她轻声道,“等明年春天,我们在这里盖一座木屋吧。要朝南的,能看到雪山,能晒到太阳。”
“好。”谢云迟握住她的手,“还要有一个小院子,种些花,养几匹马。”
“还要教我们的孩子骑马射箭。”沈知意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孩子……
她和谢云迟的孩子?
谢云迟也怔住了,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知意,你……”
“我……”沈知意脸一红,别开脸,“我只是随口一说。”
“可我当真了。”谢云迟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温柔,“知意,我们成亲吧。”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成亲。
和这个一路守护她、陪伴她、爱着她的男人。
好像……也不错。
“好。”她轻声道,“等木屋盖好,我们就成亲。”
谢云迟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篝火旁,巴图看到这一幕,哈哈一笑,举起酒碗:“敬爱情!敬自由!”
众人纷纷举碗:“敬爱情!敬自由!”
歌声再起,欢快热烈,飘向远方。
而远处的祁连山静默矗立,见证着这片草原上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生活,总会在废墟上开出新的花。
就像这塞外的野草,被风吹倒,被雪覆盖,却总能在春天来临时,重新焕发生机。
生生不息。
---
夜深了,篝火渐熄。
沈知意和谢云迟并肩走回帐篷。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云迟,”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你说,萧景衍……会幸福吗?”
谢云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心中微微一痛,却还是认真回答:
“他会做一个好皇帝,会是一个好父亲,也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至于幸不幸福……”
他顿了顿:“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沈知意点头。
是啊,那是萧景衍自己的选择了。
选择了江山,选择了责任,选择了……忘记她。
也好。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抬头望着塞外的明月,那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草原,像极了那年上元夜的月光。
只是物是人非,心境已改。
“走吧,”她牵起谢云迟的手,“回家了。”
家。
这个字,真好。
从此往后,她有家了。
在塞外,在草原,在祁连山下。
在这个爱她的男人身边。
这样,就很好。
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向那座温暖的帐篷。
前方,是新的人生。
后方,是逝去的过往。
而此刻,是珍贵的当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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