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七月十五

第十五章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奶奶一早就起来忙活，蒸了一锅白面馍馍，又煮了一锅红豆粥。她把馍馍和粥分成两份，一份留着我们自己吃，一份让我端到井边，倒进去。

“倒给谁？”我问。

“该倒给谁就倒给谁。”奶奶说。

我把粥和馍馍倒进井里，听着“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站在井边，我往底下看了看。

水面上的那张脸还在，在对我笑。

我也笑了笑。

回到屋里，奶奶正在摆供桌。桌上放着几个碗，碗里装着水果、点心，还有三杯酒。桌角点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地往上飘。

“奶奶，这是供谁的？”

“供祖宗的。”奶奶说，“今天鬼门开，他们回来看看。”

“咱们祖宗在哪儿？”

“在那边。”奶奶指了指西边，“你太爷爷太奶奶，还有你爷爷，都在那边。”

我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好奇。

“奶奶，我爷爷长什么样？”

奶奶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你爷爷……”她想了想，“跟我差不多高，方脸，浓眉，不爱说话。”

“他怎么死的？”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是乱葬岗子。”

我一愣。

“他也去过那儿？”

奶奶点点头：“跟你爹一起去的。”

我愣住了。

“我爹和我爷爷……一起去的？”

“嗯。”奶奶说，“那年大旱，你爹说要进山，你爷爷不放心，跟着去了。”

“那……他们俩都……”

“你爷爷没回来。”奶奶说，“你爹回来了，但回来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又说：“这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

“那我爷爷……在哪儿？”

奶奶摇摇头：“不知道。从那天起，再没见过他。”

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堵得慌。

原来我爹和我爷爷，是一起进的乱葬岗子。

原来我爷爷，一直没回来。

那天晚上，奶奶让我早点睡。

但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户外面，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站了一院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

认识的，有刘三爷，有刘老歪，有孙寡妇，有秀芬和她娘，有那个穿军装的后生，有周家那个后生和他媳妇。

不认识的，更多。

他们站在月光里，看着我，不说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三爷开口了。

“沐屿，”他说，“今天是七月十五，我们回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老歪站在人群里，冲我笑了笑。

孙寡妇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也冲我点点头。

秀芬和她娘站在一起，手拉着手，脸上带着笑。

那个穿军装的后生，站在最边上，冲我敬了个礼。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们……都挺好的？”

刘三爷点点头：“好着呢。托你的福。”

“那就好。”

刘三爷又说：“沐屿，你往后还要送更多的人。我们这些人，都是你送走的。往后还会有新的，一个一个来。”

我点点头。

他又说：“小先生这活，不好干。但既然干了，就得干好。”

“我知道。”

刘三爷笑了笑，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声：“行了，看也看过了，走吧。”

那些人开始一个一个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就消失了。

最后剩下一个人。

是个男人，方脸，浓眉，穿着老式的衣裳，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不认识他。

但我知道他是谁。

“爷爷？”我轻轻喊了一声。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他长得不太配，方脸浓眉的人，笑起来应该有点憨，但他的笑不憨，很温和，很暖。

他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他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好久好久。

后来我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七月十五。

鬼门开。

他们回来看看。

我送走的人，都回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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