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新世界

第十六章 新世界

北京，三月。

许清站在国贸三期某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蚂蚁一样的人群和车流。来北京三个月了，她还是习惯每天早上站在这里，看一会儿外面的世界。

窗外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西山淡淡的轮廓。她想起老家的山，那些压在她童年上的山。不一样。这里的山是风景，老家的山是枷锁。

“许总，会议还有十分钟。”

她回过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助理。小姑娘姓林，二十四岁，北京本地人，名牌大学毕业，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却利落得很。

“知道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向会议室。

投资公司叫“远航资本”，名义上是做风险投资的，实际上背景复杂得很。老板姓傅，傅远山，六十多岁，是周淮安的老战友。公司在金融街有名有号，但真正赚钱的项目，从来不在明面上。

许清的职位是副总，分管几个项目的投后管理。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杂的。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职位。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傅远山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合伙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她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事。”傅远山开门见山，“咱们手里那个科技园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他示意旁边的年轻人放PPT。PPT上是一个巨大的园区规划图，看起来耗资不菲。

“这个项目投资三十个亿，目前已经投进去十二个亿。但现在的问题是，批文卡住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卡在哪儿了？”有人问。

傅远山沉默了一下，说：“规划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规划委。那是京城最难啃的衙门之一。据说新来的主任软硬不吃，多少项目卡在他手里动弹不得。

“有办法疏通吗？”另一个人问。

傅远山摇摇头：“暂时没有。我托了几个人去打招呼，都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清身上。

“许总，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仔细看了看那份规划图。

“傅总，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

“这个项目是谁牵头的？”

“市政府。”

“规划委卡住的原因是什么？”

傅远山看了看旁边的人，那人说：“据说是土地性质的问题。这块地原本是工业用地，要改成商业用地，需要重新审批。规划委那边认为我们的申请材料不完整，要求补充。”

“补充什么？”

“环境影响评估报告，交通影响评估报告，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许清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傅总，我能不能试试？”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合伙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怀疑。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来公司才三个月，就想碰规划委的事？

傅远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深意。

“你有把握？”

“没有。”她坦然说，“但我想试试。”

傅远山笑了。

“行，你试试。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会议结束后，许清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规划委的主任姓什么来着？她努力回忆来北京后做的功课。姓顾，顾长明，据说是个技术官僚出身，在规划系统干了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最大的特点是——不收钱。

这就难办了。

在这个圈子里，不怕你贪，就怕你没弱点。贪的人可以用钱喂，好色的人可以用女人喂，好名的人可以用荣誉喂。什么都不收的人，最难对付。

她想了很久，拿起电话，打给周衍。

“喂，小栩……哦不对，小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周衍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惊喜。

“问你个人。”

“谁？”

“顾长明。”

周衍那边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个项目卡在他手里了。”

周衍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人，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有人。具体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这个人不是你该碰的。”

她心里一沉。

“那这个项目怎么办？”

周衍叹了口气：“小清，有些项目，该放弃就得放弃。你刚去北京，别急着立功。先站稳脚跟再说。”

她没说话。

周衍又说：“听我的，别碰这个事。过几天我去北京看你，咱们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周衍说得对。她刚来北京，根基不稳，不该碰这种硬骨头。可傅远山把这个事交给她，是试探还是信任？如果是试探，她推了，以后在公司还有什么地位？如果是信任，她推了，傅远山会怎么看她？

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七点，她离开公司，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在二环里，胡同深处。她在胡同口下了车，走进去，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

楼很旧，墙皮斑驳，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黑上了五楼，敲了敲左边那户的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找谁？”他问。

“顾主任，您好。我是远航资本的许清，冒昧来访，想跟您聊几句。”

顾长明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打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身：“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落款是某个已故的老书法家。

她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茶。茶是很普通的茉莉花茶，茶杯是很普通的玻璃杯。

“顾主任，我今天来，是为了科技园那个项目。”

他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公司的材料我看过了，确实不完整。”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除了材料的问题，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倒是直接。”

她笑了笑：“跟您这样的人，没必要拐弯抹角。”

他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点温度。

“小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六。”

“来北京多久了？”

“三个月。”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就直说了。你们那个项目，问题不在材料上，在人上。”

她心里一紧：“谁？”

他没回答，而是问：“你知道那块地之前是谁的吗？”

她摇摇头。

“是一个姓李的老板的。李老板当年拿那块地，手续有问题。后来他进去了，地被政府收回。现在你们要拿这块地搞开发，有人不乐意。”

她明白了。

那个“有人”，是当初整李老板的人。或者说，是李老板背后的人。他们在等，等这块地的价值再涨一涨，然后再出手。

“那顾主任您……”

“我？”他笑了笑，“我就是个办事的。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办。你们材料不全，我就让你们补材料。什么时候材料全了，什么时候批。至于别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收钱。他是收的东西不一样。他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材料全了，他就批。材料不全，就不批。至于材料怎么才能全，那是他们的事。

“顾主任，”她站起来，“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小姑娘，”她出门的时候，他忽然说，“你比你们公司那些人强。他们来了几拨人，没一个敢直接来找我的。”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是因为他们怕您。”

“你不怕？”

“我怕。但我更怕完不成任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欣赏。

“行，去吧。记住，材料要齐全。”

她点点头，下了楼。

走出胡同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一个身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起周衍的话：这个人不是你该碰的。

可她已经碰了。

而且她发现，这个人，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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