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湖夜雨
杭州的雨比扬州更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三日,将西湖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断桥残雪处游人寥寥,唯有几只水鸟在湖面掠过,留下圈圈涟漪。
沈知意住在西湖边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青砖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天空。这是谢云迟早年置办的产业,比扬州那处更隐蔽,更安静。
“姑娘,药熬好了。”青梧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药味苦涩,弥漫了整个房间。
沈知意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离开京城这四个月,她的心疾虽然好转,但身体依然虚弱,需要靠汤药调理。
“谢公子呢?”她问。
“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拜访故友。”青梧接过空碗,“姑娘,咱们要在杭州待多久?”
沈知意望向窗外绵绵细雨:“不知道。”
她不知道要待多久,不知道萧景衍的人什么时候会找来,不知道这场逃亡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过够了。
可她别无选择。
“青梧,”她忽然问,“你后悔吗?跟着我东躲西藏,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青梧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奴婢不后悔。只要跟着姑娘,去哪儿都好。”
沈知意心中温暖,握住她的手:“傻丫头。”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敲门声。青梧去开门,不一会儿,带着谢云迟和一个陌生男子走进来。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一身布衣,却掩不住身上的书卷气。他看见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
“草民周子安,见过沈姑娘。”
沈知意起身还礼:“周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谢云迟介绍道:“子安是我在江南游历时结识的故友,如今在杭州府学任教。他是本地人,对杭州十分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周子安坐下,打量着沈知意,目光温和而锐利:“谢兄只说有位故人需要照应,却没说是……这样的故人。”
沈知意心中一紧:“周先生何出此言?”
周子安微微一笑:“沈姑娘不必紧张。草民虽是一介书生,却也读过几年书,见过几个人。姑娘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女子。再加上近日杭州来了不少京中人士,四处打探……草民便猜到了一二。”
沈知意与谢云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周先生知道多少?”谢云迟沉声问。
“不多,但够用。”周子安正色道,“三日来,杭州城内外至少来了三拨人,都是京中口音,行事隐秘,在打听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独身女子。知府大人那边也接到了京中的密函,要求协助寻人。”
沈知意指尖冰凉:“这么快……”
从扬州到杭州,不过七日,萧景衍的人就跟来了。
他到底派了多少人?又下了多大的决心?
“姑娘不必过于担忧。”周子安道,“杭州不比扬州,这里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多,要找一个有心隐藏的人,并非易事。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谢云迟:“谢兄既然信得过草民,草民自然会尽力相助。草民在杭州还有些人脉,可以帮忙遮掩一二。”
谢云迟抱拳:“多谢子安兄。”
“谢兄客气了。”周子安摆摆手,又看向沈知意,“只是草民有一事不解——姑娘既然已经离开,为何陛下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难道……”
他欲言又止。
沈知意明白他的意思:“周先生是想问,难道陛下对我余情未了?”
周子安点头。
沈知意苦笑:“或许吧。但更多的,恐怕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这样离开,不甘心失去掌控,不甘心……这段感情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萧景衍是帝王,习惯了掌控一切。她的逃离,打破了他的掌控,触及了他的尊严。
所以他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只是确认她还活着,哪怕只是……再见一面。
“姑娘打算如何?”周子安问。
沈知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
“我想离开江南。”她轻声道。
谢云迟一怔:“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只要离开大梁。”沈知意语气坚定,“去南诏,去吐蕃,去西域……总有容身之处。”
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决定。
只要还在大梁境内,就永远逃不出萧景衍的掌心。唯有离开这个国家,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谢云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可是你的身体……”
“我能撑住。”沈知意打断他,“云迟,我知道这一路辛苦,知道前途未卜,但我必须走。”
她必须离开。
为了自由,为了新生,也为了……彻底斩断与过去的牵连。
谢云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我陪你。”
无论天涯海角,他都陪她。
周子安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沈知意和谢云迟都看向他。
“姑娘可以‘死’。”周子安转身,一字一句,“假死遁世,金蝉脱壳。只要让陛下相信你真的死了,他就不会再找你了。”
假死?
沈知意心头一震。
这倒是个办法。
可要如何假死?又要如何骗过萧景衍?
“周先生有办法?”谢云迟问。
周子安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七日醉’,一种奇药。服下后,人会陷入假死状态,脉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七日后,药效自解,人便会苏醒。”
沈知意拿起瓷瓶,入手冰凉:“这么神奇?”
“此药是草民年轻时游历苗疆所得,只有三粒。”周子安道,“若姑娘信得过,可用此法。届时草民会安排一场‘意外’,让姑娘‘葬身火海’或‘失足落水’,尸骨无存。陛下纵然不信,也无从查证。”
沈知意握着瓷瓶,心中天人交战。
假死。
这意味着她要彻底抛弃沈知意这个身份,以一个全新的名字,全新的人生活下去。
也意味着,她要欺骗萧景衍最后一次。
“姑娘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周子安看出她的犹豫,“此药服下后,需有人护法,在七日内保护好‘尸体’,确保不被下葬或焚化。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
沈知意看向谢云迟。
谢云迟握住她的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他的手掌温热,眼神坚定,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将瓷瓶收起:“让我再想想。”
“好。”周子安起身,“草民先告辞了。若有需要,随时来府学找我。”
送走周子安,沈知意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手中的瓷瓶发呆。
假死。
听起来是个好办法。
可为什么,她心中如此不安?
“知意,”谢云迟在她身边坐下,“你在担心什么?”
沈知意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做,对萧景衍太残忍。”
“残忍?”谢云迟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那样对你,难道就不残忍吗?”
沈知意沉默。
是啊,萧景衍对她,又何尝不残忍?
十年的欺骗,十年的委屈,十年的痛苦……哪一样不是他给的?
可为什么,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会心软?
“云迟,”她轻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谢云迟摇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不,你只是太善良。”
善良到即使被伤害得遍体鳞伤,也还是会为对方着想。
这样的她,让他心疼,也让他更加珍惜。
沈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
或许,她该狠心一次。
为了自己,为了自由,也为了……身边这个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
窗外雨声渐大,天色暗了下来。
青梧进来点灯,烛火将房间映得一片温暖。
“姑娘,谢公子,该用晚膳了。”她笑道,“今天我做了龙井虾仁,用的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沈知意起身,对谢云迟道:“走吧,先吃饭。”
有些决定,不必急于一时。
至少今夜,让她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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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夜。
西湖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将湖面、堤岸、远山都笼罩其中。画舫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沈知意坐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手中握着那枚瓷瓶。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是周子安安排的人,值得信任。
“姑娘,准备好了吗?”谢云迟坐在她对面,眼中满是担忧。
沈知意点头,拔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药丸呈淡褐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服下后,我会立刻带你上岸,送到安全的地方。”谢云迟握住她的手,“七日内,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深情与坚定,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云迟,谢谢你。”
“不必谢我。”谢云迟摇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知意不再犹豫,将药丸放入口中,和水吞下。
药效很快发作。
她感到一阵眩晕,视线渐渐模糊,身体渐渐失去知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云迟焦急的脸,和他眼中闪烁的泪光。
然后,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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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杭州知府衙门。
萧景衍一身便服,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下首跪着杭州知府和几名密使,个个冷汗涔涔。
“还没有消息?”萧景衍声音冰冷。
知府颤声道:“回陛下,已经将杭州城内外翻了三遍,确实没有找到与画像相符的女子。”
“废物!”萧景衍猛地拍案,“一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密使首领伏地道:“陛下息怒。臣等查到,三日前曾有一艘乌篷船在西湖遇险沉没,船上一名女子溺亡,尸体被水流冲走,至今未寻获。那女子的年龄、相貌,都与……都与废后相似。”
萧景衍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只是……”密使首领迟疑道,“只是那女子是与人私奔至此,同行者是个年轻男子,二人以夫妻相称。恐怕……恐怕并非陛下要找之人。”
私奔?
夫妻相称?
萧景衍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不可能。
知意不会的。
她那样骄傲,那样倔强,怎么可能与人私奔?又怎么可能……另嫁他人?
“尸体呢?”他问,声音沙哑。
“尚未找到。”密使首领道,“西湖水深,水流湍急,恐怕……”
恐怕已经葬身鱼腹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萧景衍明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片混沌。
知意……
你真的……死了吗?
还是说,这只是你金蝉脱壳的计谋?
“继续找。”他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众人退下后,萧景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望着窗外浓雾,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四个月,他夜夜难眠,梦中都是她的身影。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倔强地看着他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可如今,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陛下,”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景衍回头,看见苏清和站在门口,一身青衫,面容沉静。
“太傅怎么来了?”他问。
“臣听说陛下亲临杭州,便赶来了。”苏清和走进来,躬身行礼,“陛下,臣在扬州时……见过一个人。”
萧景衍瞳孔一缩:“谁?”
“一个与废后长得极像的女子。”苏清和缓缓道,“只是那女子说,故人已逝,莫再寻了。让陛下……让她安息吧。”
故人已逝。
安息。
萧景衍踉跄后退一步,靠在窗棂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真的这么说?”
“是。”苏清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陛下,放手吧。若她还活着,就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若她真的……不在了,您也该让她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
萧景衍苦笑。
他连她的尸骨都找不到,如何让她入土为安?
“太傅,”他低声道,“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
作为一个皇帝,他保不住心爱之人。
作为一个男人,他给不了她幸福。
他这一生,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苏清和沉默许久,才道:“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有些事,注定不能两全。”
是啊,不能两全。
所以他选择了江山,失去了她。
可为什么,如今江山在握,他却觉得如此空虚?
“传朕旨意,”萧景衍缓缓道,“停止搜寻。回京。”
“陛下?”苏清和一怔。
“她说得对,”萧景衍望向窗外,眼中泪光闪烁,“故人已逝,莫再寻了。”
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从今往后,他是大梁皇帝,她是……已逝故人。
再无瓜葛。
苏清和躬身:“臣……遵旨。”
他退出大堂,留下萧景衍一人。
夜风吹进窗来,带着湖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隐约的箫声,凄清哀婉,像是在为谁送别。
萧景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了无痕迹。
知意,愿你……来生莫入帝王家。
愿你来生,遇一良人,白首不离。
而我,会守着这江山,守着这回忆,了此残生。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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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杭州郊外一处僻静的庄子里。
沈知意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房间布置简朴却温馨,窗外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姑娘,您醒了!”青梧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意转头,看见青梧哭得眼睛红肿,却笑得灿烂。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沙哑。
“七天。”谢云迟从门外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粥,“感觉怎么样?”
沈知意试着动了动手脚,除了有些无力,并无大碍:“还好。”
谢云迟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
沈知意乖乖张口,粥是白粥,却熬得香甜软糯,温暖了她的胃,也温暖了她的心。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萧景衍已经回京了。”谢云迟道,“他相信你死了,停止了搜寻。”
沈知意心中一痛,随即又释然。
这样最好。
从此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周先生呢?”她又问。
“他在外面。”谢云迟道,“这次多亏了他,才能如此顺利。”
沈知意点头:“我要好好谢谢他。”
“不急,先把身体养好。”谢云迟又喂了她一勺粥,“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的了。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自由。
沈知意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她终于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中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云迟,”她轻声问,“我这样做,对吗?”
谢云迟放下粥碗,握住她的手:“对与不对,只有你自己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眼神温柔坚定。
沈知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上天给她的补偿。
失去了一段错爱,却得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云迟,”她反握住他的手,“等我能下床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好。”谢云迟笑了,笑容如阳光般温暖,“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
新的人生,即将开始。
而过去的爱恨情仇,都将随着那场大雾,消散在西湖的烟雨中。
散了,就散了吧。
从此往后,她只是沈知意。
一个平凡的女子,一个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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