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烬微温
车子抵达江城郊区的疗养院时,已是深夜。秋雨未停,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秦云舒谢绝了小杨的陪同,独自撑伞走进灯火通明却格外安静的建筑。
值班护士认得她,立刻将她引向姑姑秦芳的房间。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种老年人聚集地特有的、混合着药味与淡淡衰败的气息。秦云舒的心揪紧了。
推开房门,姑姑半靠在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一名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医生和两名护士正在轻声交谈。看到秦云舒,医生走了过来。
“秦小姐,我是陆总安排过来的赵医生。您姑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下午的血压升高和情绪激动已经通过药物控制住了。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时候会出现这种突发性的认知混乱和情感需求爆发,她一直念叨着要见‘小舒’,我们判断主要是强烈的思念和不安导致的。”赵医生语速平稳专业,“我们已经做了全面检查,除了基础病,没有发现其他急性病变。今晚需要留观,我们会密切监测。”
“谢谢赵医生,麻烦你们了。”秦云舒由衷地道谢,目光投向床上那个瘦小、满头银发、眼神有些浑浊茫然的老人。
她走到床边,握住姑姑枯瘦的手,轻声唤道:“姑姑,我是小舒,我来看你了。”
秦芳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聚焦在秦云舒脸上,看了许久,才迟疑地、带着浓重口音地开口:“小舒?真的是小舒?”
“是我,姑姑。”秦云舒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姑姑齐平,声音放得更柔,“我回来了,没事了,你好好休息。”
秦芳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小舒,他们……他们不让我出去,不让我找你……我害怕……”
“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秦云舒轻轻拍着姑姑的手背,鼻尖发酸。姑姑患病后,记忆时常错乱,有时把她认作小时候,有时又完全陌生。但无论何时,对她的依赖和那点残存的亲情,似乎从未彻底消失。
她耐心地安抚着,直到姑姑情绪渐渐平稳,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安全范围。
赵医生和护士确认情况稳定后,暂时离开了房间,留下空间给她们。
秦云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窗外的雨声绵密,房间里的灯光柔和。这一刻,远离了片场的喧嚣、镜头的追逐、无形的算计和那个男人冰冷的规则,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普普通通、为亲人担忧的秦云舒。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胃部的隐痛尚未完全消退,但心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至少,此刻,她能握住这只苍老的手,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和陪伴。这是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之间,仅存的、真实的纽带。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秦云舒以为是护士,说了声“请进”。
推门进来的,却是周谨。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
“秦小姐,陆总让我送点吃的过来。他说您晚上没吃东西,又淋了雨,胃容易不舒服。”周谨将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是福记的鸡茸粟米羹和几样清淡点心,养胃的。”
秦云舒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印着知名老字号标志的保温袋。福记的粥品点心,以精致养生著称,需要提前很久预定。陆竞宸……他竟然记得她没吃饭,还让人特意送了这些过来?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下午他那般冷酷地命令她必须先完成工作,此刻却又送来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是他惯常的、将人彻底工具化之前,施舍的一点“人性化”管理?
“谢谢周特助,也……谢谢陆总。”秦云舒的声音有些干涩,“陆总他……还在影视城?”
“陆总已经回江城了。明天上午君曜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周谨回答,“他让我转告您,今晚好好休息,照顾您姑姑。明天下午如果情况稳定,司机会来接您回剧组。‘谧境’广告的后期制作和《长歌行》的拍摄,都不能再耽误。”
果然。关怀是有限的,工作才是永恒的优先级。秦云舒心底那丝刚刚泛起的、微弱的波澜,迅速平息下去,化作更深的了然和一丝自嘲。
“我明白,请陆总放心。”
周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悄声退出了房间。
秦云舒打开保温袋,温暖的香气飘散出来。鸡茸粟米羹熬得细腻浓稠,点心也小巧精致。她确实饿了,胃也空得难受。她慢慢吃着,温热的食物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味道很好,是记忆中熟悉而奢侈的味道。
她吃着粥,看着姑姑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思绪飘远。陆竞宸这个人,太矛盾,也太难以捉摸。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利用她作为商业博弈的棋子;可以冷酷地要求她将个人情感完全让位于专业;却又会在这种时候,送来一碗热粥,展现一种近乎残忍的“周全”。
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一件需要精心维护以确保最佳性能的工具?还是一个……偶尔也会让他产生一丝微弱侧目的、不太一样的“所有物”?
她猜不透,也不想再猜。无论他的动机如何,现实就是,她必须依附于他的规则和庇护(如果那算庇护的话)才能生存和发展。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断提升自己的“性能”,让自己这件“工具”变得更有价值,更不可替代,直到……或许有一天,她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掌握一点自己的命运。
吃完粥,胃里暖和了许多,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她帮姑姑掖好被角,自己则靠在椅子上,打算稍微闭目养神一会儿。
或许是太累了,她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片场冰冷的雨水,一会儿是陆竞宸深邃冰冷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姑姑哭着找她的脸……
一阵轻微的动静将她惊醒。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停了。姑姑还在睡,监护仪运行平稳。而她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
不是房间里的东西。她认得那个牌子,是陆竞宸常用的一个顶级意大利品牌,触感异常舒适温暖。
是他留下的?还是周谨?秦云舒环顾空无一人的房间,心头再次泛起那丝复杂的情绪。这条毯子,像是一个沉默的符号,代表着那个男人难以理解的、施舍般的“关照”。
她将毯子叠好,放在一边。温暖是真实的,但施舍者的动机,却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暖意。
上午,赵医生再次检查后,确认姑姑情况稳定,情绪也平和了许多,可以转入普通看护。秦云舒一直陪着姑姑吃完早餐,耐心地听她絮叨一些颠三倒四的往事,直到姑姑又有些困倦。
中午时分,周谨安排的司机准时到达。秦云舒跟疗养院的护士和赵医生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又俯身在姑姑耳边轻声说:“姑姑,我工作完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的。”
姑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小舒,赚钱,辛苦……”
秦云舒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回剧组的路上,她一直很沉默。小杨看出她心情不佳,也没有多话。
车子驶入影视城时,下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仿古的建筑上,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秦云舒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气。
短暂的“普通人”时间结束了。她又回到了这个需要时刻扮演、时刻战斗的舞台。
刚回到酒店房间,准备换衣服去片场,手机响了,是陆竞宸的私人号码。秦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陆总。”
“你姑姑情况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问了。
“已经稳定了,谢谢陆总安排医生。”秦云舒回答。
“嗯。”陆竞宸应了一声,顿了顿,“下午的戏,准备得如何?”
“剧本已经熟记,状态会调整好。”秦云舒保证道。
“昨天的事,”陆竞宸忽然话题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重量,“处理得不错。没有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这是专业演员的基本素养。但记住,你不仅是演员,也是‘谧境’的代言人,是星熠的艺人。你的形象和状态,关系到多方利益。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提前报备,会有更周全的安排,而不是临场慌乱。”
他这是在……肯定她昨天的表现?虽然是以一种极其严苛、将人物化的标准。但同时,他也给出了一个“承诺”——下次可以“报备”,会有“安排”。这算是一种进步吗?从完全不容置疑的命令,到允许一定程度的“报备”?
秦云舒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顺着回答:“是,我记住了,陆总。”
“晚上收工后,来一趟‘云顶’。”陆竞宸说完,没等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又是“云顶”。秦云舒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新的任务?新的考验?还是……仅仅又是一场需要她配合演出的“戏”?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无论是什么,她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换好戏服,化好妆,她对着镜子,仔细调整自己的表情和眼神,将那个因为担忧亲人而略显脆弱的秦云舒彻底隐藏起来,露出属于“苏婉”的、沉静而坚韧的面具。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昨夜的奔波、病房的守候、那碗热粥和那条薄毯带来的微弱波动,都已被深深埋藏,不留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余烬般的情感,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更坚硬的现实外壳包裹了起来,或许,再也无法轻易燃起。
她转身,走向片场。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却也异常笔直。
前路尚远,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而那个牵动她所有命运丝线的男人,今晚,又将在“云顶”,为她揭示怎样的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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