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宣誓大会
二零一五年五月的一天深夜,东三环辖区派出所接到一名男子报案,声称自己的妻子疑似在家里服用安眠药自杀身亡。人命关天,港哥正在准备明天宣誓就职需要的稿子,接到派出所的援助申请后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连夜亲自带队出发。报案人说的地点是省城郊区的一个刚完工不久的小区,在三环外。
驱车一个小时左右,港哥带着阿彪和石法医就来到了案发地点。案发地点在小区最靠里面,围墙边上的九幢二单元601.港哥留心了小区的设施,虽然刚完工不久,但是设施非常完善。不仅仅是小区大门,每一个单元的门厅和小区内每一条分岔路口都有摄像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然而小区外面很多路段还在施工,假如是外来人员流窜作案,这对车辆追踪将会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如果凶手从正门进出小区,就算是苍蝇也必然会留下影像。每一幢房子的结构都相同,中间是电梯,左边是四家住户,右边只有两家住户。电梯里面也有监控,坐上电梯来到六楼一号住户家中,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对现场做了初步勘验,还有一位名民警在照相。现场非常简单。餐厅的桌子上放着四道菜——红烧肉,辣子鸡,麻婆豆腐和糖醋白菜。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名男子,正在接受民警询问,做着笔录,其中一个不停的捂着脸抽泣。浴缸里面躺着一具女尸,一丝不挂,全身泡在水里,水还没有凉。
一名领头的民警打着招呼说:“田队长来了。”(港哥虽然还没有宣誓就任,但是大家已经这样称呼他了)民警向前几步,开始介绍情况:“我们十点多接到报案,五分钟就赶到了现场。死者名叫小文,是这套房子的女主人。报案人是死者的老公,名叫代力。坐在旁边的是代力的朋友,据说因为代力喝多了不能开车,这才要求朋友送他回来。两人开门进屋,随即在厕所里发现了已经没有呼吸的死者。代力不到六点就和朋友们去了附近一家KTV,所有在场的朋友都可以为他作证。”
港哥说:“既然不到六点就出去了,又刚刚才回家,他为什么在电话里说妻子是死于自杀?”
民警解释说:“据报案人称,妻子怀疑他在外面有外遇,今天又是夫妻俩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妻子做了些拿手菜,想让老公在家吃饭。结果代力不到六点就和朋友们出去喝酒,妻子多次打电话发短信要求其回家,代力不听。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要是你今晚不回来,就再也见不到我了。’代力正玩到兴头上,没有理睬。没想到十点多回来的时候,妻子真的与世长辞了。朋友听到他的哭喊声也冲进厕所,看见她的妻子一动不动的躺在浴缸里,已经死亡,浴缸边的头枕上还放着死者的手机。”
石法医挠了挠头说:“又是被水泡过的尸体,还是温水,这对尸体的温度变化和尸表的特征变化都有很大的影响,很难准确的判断出死亡时间。”
阿彪也对现场做了二次勘察,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
侦查工作连夜开展,民警走访了和代力一起喝酒唱歌的朋友,所有人都证明代力有不在场证据。有一个朋友提出了一个疑点,就是代力每唱几首歌就会到厕所去打电话,好像是和妻子吵架,而且电话一打就是十几分钟,因此大家玩的并不太愉快。这位朋友还劝过代力早点回去,有什么事和妻子慢慢商量,但是代力不听。KTV到小区的路程也就一公里多一点,步行稍微快点的话来回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开车更是要不了五分钟。民警又连夜查看了小区和KTV的监控,的确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代力五点四十八分开车从小区出发,在五点五十一分到达KTV门口,然后进入了KTV的包房,直到夜里十点多才和朋友重新走出包房上车,几分钟后他的车又出现在小区门口的监控之中,所有事实和报案人的陈述几乎完全一致。得出这些结论虽然简单,但是工作量不小。一直忙到凌晨四五点,这些结论才摆在港哥办公室的桌子上。
:“难道真的就是一起普通的自杀案,死者因为得知丈夫有外遇就自杀身亡?这也太傻了。”港哥揉着疲惫的太阳穴喃喃自语。
石法医又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都说胖子容易长黑眼圈,偏偏胖子长了黑眼圈又很搞笑,像一只熊猫。港哥略微提了提精神,等着石法医汇报情况。
“死者死亡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之间,最有可能在七八点,应该是躺在浴缸里面窒息而死的。”石法医说。
港哥有点惊讶:“在自家浴缸里面淹死,有没有被胁迫和被束缚的痕迹?”
石法医摇了摇头说:“就是这么平躺着在浴缸里面淹死的,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都没有挣扎一下。”
港哥说:“这可就奇怪了,一个人在淹死之前,无论如何,求生的本能会让她挣扎一下吧,窒息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总不能就这么平稳的过去了吧。”
石法医点点头说:“因为死者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淹死的。我之所以过了这么久才来汇报,是因为我一直等着化验科对死者胃里的东西的化验结果出来。不出我所料,死者生前服用了大量安眠药。”
港哥皱紧了眉头说:“先服用安眠药,又躺在浴缸里,这可是个稀奇的事情。难道死者临死前发现自己好几天没洗澡了,害怕阎王爷不收?或者死者误食了安眠药,结果在洗澡的时候药性发作,滑到鱼缸里面淹死了?又或者死者就是想别出心裁,既服用安眠药,又躺在浴缸里,为了确保自己一定能在丈夫回家前死去,这种必死的心该是有多么坚决。”
石法医点点头说:“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我总觉得,死者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药。”
港哥也点点头说:“是有些蹊跷,即便报案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也不能排除其买凶杀人或者设计杀人的可能性。报案人不是说妻子怀疑自己有外遇吗,我们就从这条线索入手。”
一边安排调查工作,一边准备宣誓仪式,港哥又是一夜没有合眼。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宣誓大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几乎所有重案组成员都带着两个黑眼圈。师傅调侃说:“这哪是宣誓大会,简直就是熊猫开会。”师傅很少在人多的时候幽默,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意味着他正式将接力棒传给了下一代的新人。虽然和师傅设想的人选不一样,但看着港哥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师傅相信,将接力棒传给港哥,警队的明天也将一片光明。
远在一百公里外的都市,我照例八点起床,坐上轮椅在青城外滩的桥上吹风,看着一江碧水和一座座青山。这里虽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冬暖夏凉,四季怡人,是个不错的休养生息的地方。五月的暖风掀起我略有些长了的头发,露出五年前那场事故在我额头上留下的伤疤。
“五年了。”我喃喃自语。
“是啊,五年了,你就不想念警队,不想念师傅和战友,不想回去看看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是璐璐。早在二零一二年我来都市的时候,舅妈就一直为我的将来担忧。我时而正常时而沉沦,时而说笑时而关在屋子里好几天,没日没夜的打游戏。为了让我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他们居然开始想办法给我介绍对象。殊不知这才是我最大的伤痛,为此我和舅妈大吵一架,差点想不开跳了护城河。舅妈从此不敢对我提关于这方面的字眼,但依旧想办法帮助我。在二零一三年春节过后,她在别人的介绍下,认识了璐璐。璐璐是都市外国语大学的心理课程讲师,闲暇的时候也在都市医院挂牌,做心理咨询师的工作。舅妈求爹爹告奶奶,终于见到了璐璐并且讲述了我的情况。璐璐一开始也没什么信心,都市外国语大学和都市医院都算不上什么有名的地方,璐璐在这边工作也不过就是为了工作赚钱而已。但是在舅妈的软磨硬泡和高昂的费用面前,她最终答应试一试。我永远都会记得舅妈带着一个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脸蛋俏丽的姑娘走进家门的时候,我误以为又要给我介绍对象,差点用喝茶的杯子砸在姑娘的头上。璐璐当时也吓了一跳,本来想要放弃,但是我的一句话让不服输的她最终坚持了下来。
舅妈对我说:“她是心理咨询师,你们又是同龄人,你心里有什么苦楚不愿意和我们说的,可以和她说,说不定她可以帮你。皆南,我们都很关心你,也都很担心你。”
我不好发脾气,但是没好气的说:“心理咨询师?别忘了我是名牌儿警校犯罪心理学状元,这些杂牌子大学的毕业生也敢自称心理咨询师,还来给我做心理辅导?”我平时并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现在只是因为我对目前的情况比较反感,想要激怒对方,让她早点识相的离开。没想到,也正是这一句话,激发了璐璐好强的个性。
“我们打个赌,三个月内如果没有效果,我分文不要,还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不来这个城市。”璐璐挺直腰板,俏丽的脸上满是倔强,嘟着嘴说,“怎么样,敢不敢赌?”
我心里一动,这几年来几乎所有人都是顺着我的意思做事,生怕稍微冒犯了我,我就想不开跳楼跳河,今天遇到这样一个姑娘居然敢和我叫板。我来了兴趣,仔细打量她,我发现她真的很漂亮,身高足有一米七几,和我原来腿脚完好的时候几乎一样高。修长的腿,纤细的腰,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赌就赌。”我说。
直到如今,我要感谢璐璐的出现。她一步一步将我从心魔中带出来,带我逛街看电影,带我参加音乐会和画展,带我品尝美食,还带我去一些残疾人专属的娱乐场所。一开始我对外界的所有东西都很反感,特别是残疾人俱乐部,我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变成残疾人的现实。但是璐璐不耐烦的引导我,安慰我,给了我勇气和希望。在两年多的接触中,我们不再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而是无所不谈的朋友。我逐渐开始怀疑我最开始的决定,我不知道我对阿猜的做法是否正确。我缺少的不是一条腿,而是一个知音的陪伴。但我安慰自己,我这样做,至少对阿猜是好的吧。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头也不回的说。
“我今天没课,去你家敲门又没有人应,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璐璐走到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轮椅靠背上,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精致的布包。
我见她穿了一件非常好看的天蓝色绸裙,画了淡淡的妆,比平时更加漂亮得体。于是我问:“怎么,交了男朋友了吗,打扮这么漂亮。”
璐璐认真的看着我说:“不,我是为了陪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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