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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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6 15:56:32

第十六章 乱葬岗

送走那些回来看看的人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做梦。

不是真的不做梦,是做了梦,醒来就忘了。奶奶说,这是好事。梦多了伤神,能忘就忘。

但我忘不了一件事。

我爷爷。

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一直记得。

方脸,浓眉,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跟我爹长得有几分像,但比我爹看着结实。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难过,也没有高兴,就是那么看着,像是在认我,又像是在跟我道别。

我想问奶奶,爷爷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过。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奶奶不说,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

那年秋天,我去了一趟乱葬岗子。

不是自己去的,是跟着村里的猎户张老六去的。

张老六四十多岁,是个光棍,住在村西头,一年有大半年在山里转悠,打些野兔山鸡换钱。他熟悉后山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

那天他来找我奶奶,说要进山打几只狍子过冬,问我奶奶要不要捎点山货。我奶奶说不用,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张叔,”我说,“您能带我去个地方吗?”

“什么地方?”

“乱葬岗子。”

张老六愣了一下,回头看我奶奶。

我奶奶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张老六说:“小孩儿,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那地方不干净。”他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我爹进去过。”我说,“我爷爷也进去过。”

张老六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奶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奶奶开口了:“老六,你带他去一趟。”

“老嫂子,那地方……”

“该去。”我奶奶说,“早晚得去。”

张老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行。明天一早,我来接他。”

那天晚上,奶奶给我收拾东西。

一个布包,里头装着干粮,一葫芦水,一捆麻绳,一把镰刀,还有一包火柴。

“奶奶,带火柴干什么?”

“万一迷路了,点堆火,能驱邪。”奶奶说,“还能吓唬野兽。”

“乱葬岗子里有野兽吗?”

奶奶没回答,只是把布包系好,递给我。

“沐屿,”她说,“你记住,到了那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慌。慌就容易出事。”

“那要是真看见什么呢?”

“看见了,就看见了。”奶奶说,“你是小先生,那些东西不会害你。”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张老六就来了。

他背着一杆猎枪,腰里别着砍刀,肩上挎着个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们吃了早饭,趁着天刚蒙蒙亮,出发了。

后山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走过这么远。

张老六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从不绕路。遇到沟就跳,遇到坡就爬,遇到林子就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四周的林子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不是天黑了,是树太密,把阳光都遮住了。

“快到了。”张老六说。

我四处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但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忽然变了。

不是变难走了,是变软了。

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但落叶底下不是土,是灰。

黑灰色的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这是……”我抬头看张老六。

张老六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前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乱葬岗子。

那是一片山坡,坡上密密麻麻地立着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坟包之间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山坡顶上,立着一棵歪脖子树。

那树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

“就这儿。”张老六说,“你自己进去,我在外头等你。”

“您不进去?”

“不进。”他说,“我命硬,但也没硬到敢进那地方。”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我背着布包,朝乱葬岗子走去。

走进去的第一步,我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看着我。

我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个坟包,有的已经塌了,露出黑乎乎的窟窿。我不敢往里头看,只管低着头走。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孩儿。”

我停下来,四处看。

没人。

“小孩儿,过来。”

声音是从一个坟包后面传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

绕过坟包,我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根烟袋,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

“高家的。”我说,“高沐屿。”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让我心里发毛。

“高家的,”他说,“高家还有人活着?”

“我奶奶活着。”

“你奶奶?”老头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会看事的?”

“是。”

老头点点头,又抽了口烟。

“你来干什么?”

“找我爷爷。”我说,“还有我爹。”

老头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你爷爷,”他说,“你爹……”

他没说完,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走。

“您别走!”我追上去,“您认识他们?”

老头没回头,走得飞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坟包后面。

我追过去,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座坟。

那坟不大,长满了草,没有碑,只有一个木头牌子插在土里。

我蹲下去,扒开草,看那牌子。

牌子上有字。

但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道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那牌子,忽然愣住了。

木头上,刻着一个字。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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