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杯中鬼脸

第十六章 杯中鬼脸

　　两位审讯员都对我的话将信将疑，只有嫌疑人在一边沉默不语。这是一种比较高明的做法，因为争论和辩解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有可能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漏嘴。嫌疑人能够如此淡定，说明他的心理素质和智商都不低。我继续说：“等妻子睡熟，浴缸里面的水也放好之后，丈夫按照事先的约定，开车出了小区，前往KTV和朋友汇合。一切看上去很正常，嫌疑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只要细心搜查他的衣兜里面，我们会发现至少两部手机，其中一部是他的妻子的。”

　　刚才发言的警察又忍不住插话说：“你的意思是，凶手用妻子的手机给自己打电话发短信，给警方造成死者八点以前都活着的假象？这虽然可以解释通话的问题，但死者如何到浴缸里面，邻居听到的炒菜声又作何解释呢，难道还有帮凶？”

　　我说：“没有帮凶，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障眼法。凶手故意选择了一个距离小区一公里左右的KTV，每唱过几首歌，凶手就会躲进厕所和妻子‘通话’。KTV的包厢里面很吵，外面的人只要听到厕所里面有声音，几乎没有人会怀疑里面有没有人。这就是第一个障眼法，也是凶手的聪明之处，他用录音设备在厕所里播放事先准备好的和妻子的对话内容，然后翻窗而出，成功的利用所有一起唱歌的朋友为他做了不在场证明。”

　　警察说：“可是，从KTV到小区，总路程超过两公里，如果步行来往，即便小跑，最短也要十几分钟。假如凶手真的是利用厕所做掩护往返KTV和小区之间，可是他每次在厕所里面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他的车也一直放在监控摄像头下面，案发时间段没有开动过，凶手又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么多事情呢？”

　　我说：“既然你已经想到了交通工具，为什么非要开自己的车呢？凶手事先订好了KTV的包房，也就事先在厕所的窗户外面放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的速度至少是步行速度的三倍，这样就留出了一个时间差。不仅如此，凶手还非常严谨，他没有从小区正门进入，那样势必会留下影像资料。我们可以回忆一下案发单元楼的位置，正好在小区最里面，紧靠围墙。凶手从围墙翻入，也没有走门厅，而是翻进了一楼一号住户的后窗。这是凶手早就观察好的路线，小区刚建成不久，住户还不多，一楼右边的两套房子都没有住户搬进来住。凶手进入房间，从里面打开防盗门，然后出现在电梯和楼梯口。为了不引人注意，凶手将随身携带的一粒石子放在防盗门的凹槽里面，这样即便使劲关上防盗门，门锁也不能合上，因为凶手没有一楼住户的钥匙，然而一会儿他还要原路返回。”

　　两位审讯员此刻已经听的入了迷，再也不打岔，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尽快往下讲。我说：“凶手当然不敢坐电梯，而是爬楼梯。六楼不算高，来往五分钟绰绰有余。除去KTV到小区来往所需时间，再除去上下楼所需时间，凶手每次回家至少有五分钟时间可以进行设定好的计划。这里就有了第二个障眼法，邻居听到他们家厨房发出的炒菜声，其实不是死者发出的，而是凶手。凶手一次次的往返KTV和小区，在最后一次回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凶手已经做完了一切。他脱掉妻子的衣服，将她放进了注满水的浴缸，然后用妻子的手机给自己发了最后一条短信：‘你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也见不到我了。’凶手将手机放在浴缸的头枕处，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心里默念一句‘永别了’，然后走出了家门。至于凶手为什么要将妻子放进浴缸，有两种解释，一是人体在死亡过程中如果被水浸泡，将会给法医的尸检工作带来极大难处。尸体的温度变化，腐败程度和胃内消化程度都是确定死亡时间的重要方式。何况凶手用了热水，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迷惑警察，让我们无法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只能依靠手机短信来判断。第二，安眠药不一定能杀死受害人，放进浴缸里可以确保万无一失。至于究竟是为了哪一点考虑，还是两点都有所考虑，只有凶手自己心里清楚了。等到十点多聚会结束，凶手故意称自己喝醉了，需要朋友送他回家。实际上这也是凶手安排好的，他花这么多的心思，必须要制造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因此必须有一个朋友证明他回家之前妻子已经去世，他就可以完全脱离干系。就这样，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被完美的实施，朋友的作证也几乎让本案定为自杀案件。不得不说，凶手不论观察能力，分析能力，行为能力还有心理素质都极其一流。可惜余生都只能在监狱里面度过了。”

　　两位审讯员几乎是目瞪口呆，越到后面嘴巴张的越大。一直不说话的嫌疑人早已经神情紧张，满头大汗，忽然开口问：“你是怎么知道所有细节的？”

　　我说：“你的计划虽然天衣无缝，可是留给你行动的时间毕竟太少。你的妻子是湖南人，又精通厨艺，做个湖南名菜红烧肉是手到擒来。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不论从前期的煮肉，切肉，还是到最后的炖肉和配料上色都不如你的妻子熟练。如果给你充足的时间，或许你还可以做到七七八八，但是时间紧迫，你一边在KTV唱歌，一边还要估算锅里的肉炖的时间。我一看到照片上那盘红烧肉，就知道一定不是你的妻子做的。颜色不够红，肉块不够均匀。最重要的是，我尝过一块，很难吃。”

　　嫌疑人有些惊恐的看着我说：“就因为你看到一盘红烧肉，你就确定我是凶手，还猜到了所有细节？”

　　“当然不止这些。”我将两张红糖水的照片再次递给嫌疑人说，“现在，你再看看这两杯红糖水，有什么区别吗？”

　　嫌疑人只看了一眼，顿时崩溃，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交代了一切，整个案子的起因，进过和结尾都和我分析的丝毫不差。

　　阿彪说：“可是，就算嫌疑人交代了犯罪过程，我们没有证据，要是他在法庭上翻供，说我们刑讯逼供或者是诱供，我们也毫无办法呀。”

　　我说：“凶手多次从KTV和小区一楼住户的窗台翻进翻出，不管是窗台上还是凶手的鞋子上，一定会留下痕迹。从案发到现在，现场一直有警务人员看护，凶手没有时间清理。这些痕检工作要怎么进行，你是专家，用不着我教你吧。”

　　阿彪听完，兴高采烈的带着人调查取证去了。港哥不可思议的说：“五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神，案子只要交给你，你看一眼现场和死者就能推测整个案子的经过，直接锁定目标嫌疑人。我看，你别写小说了，干脆重出江湖吧，我申请警队聘用你为我们的犯罪心理顾问，我们再次联手，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我无奈的笑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挺安稳，在舅舅的厂里帮帮忙，空闲的时候写写小说，隔三差五还有璐璐陪我出去散散心。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鼓起勇气面对一桩桩凶残的血案，更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职业。或许上苍只夺走了我的一条腿，就是给我一个警告。下一次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或许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可是从我的内心来说，我渴望挑战，也渴望成功。我虽然喜欢写作，可我终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正如港哥所说，我对案子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魔力在指引我，告诉我每一起案子的真相。我已经为第一次的离开而有过后悔，假如我拒绝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终身的遗憾。

　　璐璐替我解了围说：“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过度使用大脑。假如刺激太大，对他的身体不好。你可以保留你所说这句话的时间限度，给他一个宽松的环境思考一下，说不定他会答应的。”

　　港哥爽朗的笑了笑说：“是我唐突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什么说什么，皆南不会怪我的。”

　　没过多久，阿彪的痕检组有了结果，的确在KTV和小区一楼的窗台上都发现了嫌疑人攀爬的痕迹，不仅有鞋印，还有指纹。在凶手的鞋底也发现了KTV厕所外面的泥土和小区一楼住户房间里面的水泥颗粒。最重要的是，一楼住户的防盗门内侧，有一颗小石子，防盗门的凹槽里有和石子同样大小的一个被挤压的痕迹。

　　如此一个玄之又玄的案子，我用了半个小时就成功告破。警队里面一阵沸腾，大家都起哄要港哥为我请功。因为破了案，抓了凶手，港哥也很高兴，和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开着玩笑。我说：“师傅曾告诉我们，一个案子破与不破，我们都不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受害者毕竟已经与世长辞。对死者来说，一个和自己生活了十年的丈夫，一个每天睡在自己枕边的至亲，日日夜夜却在思考如何杀死自己。凶手多次往返KTV和小区，心里挂念的却是锅里煮的肉，而不是结发十年的妻子。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作案时间中，凶手居然没有产生过一丝怜悯和犹豫。然而妻子还傻乎乎的买来食材，做着和丈夫庆祝结婚十周年的美梦，该是何其悲哀。”

　　港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真不知道你是适合做警察还是适合当作家，不过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当妻子接过丈夫亲手递过来的红糖水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幸福的。有多少人又能在幸福中闭上双眼，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我点了点头，忽然阿彪说：“对了，说到红糖水，我看过你挑出来的两张照片，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呀。加了安眠药的那一杯的确要浓一点，可是只凭照片不能说明里面加了药，嫌疑人为什么第二次看到照片的时候就突然崩溃，交代出了一切呢？”

　　我神秘的笑而不答，翻出死者手机上昨天发的照片给阿彪看。红色的红糖水犹如血液，泛着微光。透明的玻璃杯侧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个女人的脸部轮廓，仿佛一颗浸泡在血液中的头颅。如果仔细观察的话，那张邪恶的脸似乎还在对着看照片的人微微发笑。

　　阿彪惊呼了一声，险些将手机扔在地上，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港哥疑惑地说：“奇怪，这张照片我们看过很多次，怎么没有人发现呢？这应该是死者临死前拍摄照片的时候，脸部在玻璃杯上的反光吧。”

　　我沉默不语，与其说这是拍照时候留下的反光，不如说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