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边城月
永安二十九年,冬。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塞外的风比江南凌厉得多,卷着雪沫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沈知意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子,将怀里的知雪搂得更紧些。小姑娘睡得正香,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长风在对面青梧怀里也不安分,咿咿呀呀地想去抓车窗外的雪花。
从江南回到草原,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兵,他们没有走原路,而是绕道陇西,穿过河西走廊最荒凉的地段。这一路风餐露宿,艰苦异常,好在有惊无险,没有遇到追兵。
只是谢云迟的伤势恢复得很慢。那日在苏州受的刀伤虽然不深,但一路奔波劳累,伤口反复裂开,加上塞外天寒地冻,竟发起烧来。
“云迟,”沈知意担忧地看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谢云迟,“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停下歇歇?”
谢云迟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快到凉州了,到了那里再歇吧。”
凉州,河西走廊上的重镇,也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过了凉州,再往北走三天,就是祁连山下的草原,就是他们的家了。
可沈知意心中却莫名不安。
自从离开江南,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有时是路过的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伙计,有时是客栈里一个沉默的客人,有时是荒原上远远跟随的一骑……
她跟谢云迟说过,谢云迟也只说她是太紧张了,让她放宽心。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姑娘,你看!”青梧忽然指着车窗外,“是巴图大叔!”
沈知意掀开车帘,果然看见巴图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乌恩奇和几个草原汉子,正从远处飞驰而来。
“阿爸!”其木格激动地喊道。
巴图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到马车前:“终于等到你们了!这一路可还好?”
沈知意下了车,看见巴图满脸风霜,眼中满是关切,心中一暖:“还好,就是云迟的伤……”
巴图看了眼车里的谢云迟,眉头紧皱:“快,回营地!其木格,去请萨满!”
萨满是草原上的巫医,擅长治疗外伤和热病。
一行人加快速度,在天黑前赶回了草原营地。帐篷已经搭好,篝火燃起,热腾腾的奶茶和手抓饭已经备好。
萨满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满脸皱纹,眼睛却明亮有神。她查看了谢云迟的伤势,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取出几样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热邪入体,要静养。”萨满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七天不能动,不能见风。”
沈知意连忙点头:“谢谢婆婆。”
安顿好谢云迟,沈知意终于松了口气。她走出帐篷,看见巴图站在篝火旁,神色凝重。
“阿爸,”她走过去,“怎么了?”
巴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们离开这几个月,草原上……不太平。”
“怎么了?”
“三个月前,来了一队中原人,说是朝廷派来巡查边境的。”巴图眉头紧锁,“他们在草原上转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问有没有陌生人来过,问最近有没有商队经过,还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子。”
沈知意心中一紧:“他们现在在哪儿?”
“走了。”巴图道,“但老朽觉得,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弃。那些人的眼神,老朽见过——是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沈知意握紧拳头。
果然,萧景衍的人还是找到草原来了。
“阿爸,”她问,“我们会不会连累你们?”
巴图摇头,拍了拍她的肩:“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这草原天高地阔,他们要找人也没那么容易。只是……”
他顿了顿:“老朽建议,你们最好换个地方住。离这里三百里,有个山谷,叫‘月亮谷’。那里地势隐蔽,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老朽年轻时在那里住过,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月亮谷。
沈知意记下了这个名字。
“好,”她点头,“等云迟伤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巴图点头:“老朽让乌恩奇带你们去。那孩子机灵,熟悉地形,能帮上忙。”
正说着,其木格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汤走过来:“别站这儿说话了,快进去吃饭。沈姑娘这一路辛苦了,要好好补补。”
沈知意接过汤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对她好。
这大概就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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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谢云迟的烧终于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这天清晨,沈知意正在帐篷里给两个孩子喂奶,谢云迟走了进来。
“知意,”他神色严肃,“我们得走了。”
沈知意一怔:“现在?你的伤……”
“等不及了。”谢云迟压低声音,“昨晚乌恩奇在营地外围发现几个可疑的脚印,不是草原上的人的。巴图大叔说,那些人又回来了。”
沈知意心中一凛:“他们找到这里了?”
“还没有,但已经不远了。”谢云迟道,“巴图大叔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下午就出发去月亮谷。轻装简行,只带必需品。”
沈知意点头,不再多问。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还有那枚雪莲花银簪。
中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巴图选了五个可靠的汉子随行,乌恩奇带队,其木格和青梧也跟着。其他人留在营地,以防万一。
“阿爸,”沈知意看着巴图,“你们……”
“放心,”巴图拍拍她的肩,“草原上的汉子,没那么容易被欺负。你们先去月亮谷安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沈知意眼眶发热,深深一躬:“阿爸,保重。”
“保重。”
一行人骑马出发,向西北方向行进。两个孩子被裹在羊皮襁褓里,由沈知意和青梧抱着。谢云迟虽然伤未痊愈,但骑马还算勉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暗。远处出现连绵的山脉,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就是祁连山。”乌恩奇指着前方,“月亮谷在山的那边,明天中午应该能到。”
众人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扎营。简单吃了些干粮,安排好守夜的人,便各自休息。
沈知意抱着知雪,靠在谢云迟身边。塞外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银河横亘,美得不真实。
“云迟,”她轻声道,“我们会平安到达的,对吗?”
“会的。”谢云迟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家。月亮谷就是我们的新家,那里安全,隐蔽,没有人会打扰我们。”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望着满天星斗。
家。
这个字,真好。
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他在,就是家。
夜深了,风渐起。
守夜的乌恩奇忽然警觉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远处传来极轻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有人来了!”他低喝一声。
众人立刻惊醒。谢云迟将沈知意和孩子们护在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马蹄声在营地外停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请问,沈知意沈姑娘在吗?”
沈知意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她认得。
是苏清和。
当朝太傅,萧景衍最信任的臣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云迟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走出营地。月光下,苏清和一身青色长衫,骑在马上,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看起来不像是来抓人的。
“苏太傅,”谢云迟沉声道,“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苏清和翻身下马,拱手道:“谢将军,别来无恙。在下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见沈姑娘一面。”
“见她做什么?”谢云迟警惕地问。
苏清和叹息一声:“奉陛下之命,送一样东西。”
谢云迟皱眉:“陛下还不死心?”
“不是不死心,是……告别。”苏清和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双手奉上,“陛下说,这是最后一次打扰。从此往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谢云迟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并蒂莲——正是当年萧景衍送给林晚衣的那枚。
玉佩下压着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
“知意,此玉佩乃母妃遗物,本该属于你。如今物归原主,愿你来生……莫入帝王家。珍重。景衍绝笔。”
沈知意走过来,看着那枚玉佩,眼中泪光闪烁。
物归原主。
他终于承认了,承认她是德妃的女儿,承认他们是兄妹。
可这承认,来得太迟,太迟了。
“陛下还说,”苏清和低声道,“江南的事,他知道了。高太监擅自行动,已经处置了。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打扰你们。你们……可以安心生活了。”
沈知意握紧玉佩,指尖冰凉。
“他……还好吗?”她听见自己问。
苏清和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很好。皇后有孕了,明年春天就要生产。朝政安稳,四海升平,陛下会是一个好皇帝。”
那就好。
沈知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终于放下了,开始了新的人生。
那她也该放下了。
“苏太傅,”她轻声道,“请你转告陛下——故人已逝,前尘尽忘。愿他……江山永固,子孙满堂。”
苏清和深深一躬:“在下一定带到。”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沈姑娘,保重。”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就像一场梦。
沈知意握着那枚玉佩,望着苏清和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叹一声。
“结束了。”她轻声道。
真的结束了。
十年的爱恨,二十年的秘密,一生的纠缠。
都在今夜,画上了句号。
从此往后,他是大梁皇帝,她是草原妇人。
再无瓜葛。
“知意,”谢云迟握住她的手,“我们走吧。”
沈知意点头,将玉佩收入怀中。
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有些人,该告别了。
月光下,一行人继续上路,向月亮谷进发。
身后,是逝去的过往。
前方,是崭新的未来。
而此刻,是珍贵的当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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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月亮谷。
山谷果然如其名,形如弯月,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进出。谷内土地平坦,有溪流穿过,水草丰美,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乌恩奇带着众人找到一处废弃的木屋,虽然破旧,但稍加修葺就能住人。众人一起动手,砍树伐木,修屋顶,补墙壁,忙活了几天,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家。
“这里真好。”青梧站在屋前,望着谷中的景色,“安静,漂亮,像是世外桃源。”
其木格也道:“是啊,比草原营地还好。就是……太安静了,连个人都没有。”
沈知意笑道:“要的就是安静。没有人,才安全。”
谢云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兽皮:“我打算在谷口设几个陷阱,再弄个瞭望台。虽然苏清和说不会有人来打扰,但还是小心为上。”
沈知意点头:“你伤还没好全,别太累。”
“没事。”谢云迟握住她的手,“为了你和孩子们,这点累算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温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月亮谷的生活平静而充实。谢云迟的伤渐渐痊愈,开始带着乌恩奇打猎、设陷阱、修防御工事。沈知意和青梧、其木格则忙着种菜、养鸡、照顾孩子。
长风会爬了,整天在屋里爬来爬去,对什么都好奇。知雪也开始咿呀学语,第一声叫的是“娘”,把沈知意高兴坏了。
转眼到了腊月,塞外下了第一场大雪。整个月亮谷银装素裹,美得像童话世界。
这天傍晚,沈知意正在屋里缝补衣裳,谢云迟从外面回来,身上落满了雪。
“怎么了?”沈知意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
谢云迟抖落身上的雪,沉声道:“谷口发现了脚印,不是我们的。”
沈知意心中一紧:“又有人来了?”
“不确定。”谢云迟摇头,“脚印很浅,只有两三个,在谷口转了一圈就走了。可能是路过的猎人,也可能是……探路的。”
沈知意放下针线:“要不要通知乌恩奇他们?”
“我已经说了。”谢云迟道,“从今晚开始,加强戒备。如果真是探路的,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沈知意明白。
恐怕,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
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毫无睡意。怀里的知雪已经睡熟,长风在旁边的摇篮里也睡得香甜。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枚并蒂莲玉佩就在枕边,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德妃的遗物,是她生母留给她的。
可如今,却成了她与过去最后的牵连。
“知意,”谢云迟轻声道,“睡吧,有我在。”
沈知意点头,闭上眼。
可她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
因为暴风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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