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塞上江南
永安二十九年,六月。
祁连山下的草原迎来了最丰美的季节。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成群的牛羊在蓝天白云下悠闲地啃食青草,远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沈知意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再有月余就要临盆。她坐在木屋前的藤椅上,手中缝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针脚细密,绣着云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时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青梧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动作麻利,嘴里哼着草原上的小调。这几个月,她完全融入了草原生活,学会了骑马、挤奶、做各种草原吃食,甚至还能说几句简单的吐蕃话。
“姑娘,您看这被褥晒得多好!”青梧回头笑道,“等小公子或者小小姐出生,盖着一定暖和!”
沈知意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辛苦你了。”
“不辛苦!”青梧摇头,“能伺候姑娘和小主子,是奴婢的福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谢云迟和乌恩奇骑着马飞奔而来,马背上驮着几只野兔和山鸡。
“知意,你看!”谢云迟翻身下马,提着一只肥硕的雪鸡走过来,“今天运气好,打到了这个。炖汤最补,给你补身子。”
沈知意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和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你也辛苦了,快歇歇。”
乌恩奇帮着卸下猎物,对沈知意咧嘴一笑:“沈姐姐,谢大哥今天可厉害了,一箭双兔!巴图阿爸都说他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草原汉子的英气,却还保留着孩子的纯真。
沈知意笑着点头:“乌恩奇也长大了,都能帮着打猎了。”
乌恩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牵着马去后院了。
谢云迟在沈知意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闹不闹?”
沈知意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听,他踢我呢。”
谢云迟感受着掌下那有力的胎动,眼中涌出温柔的笑意:“这小子,这么活泼,一定是个健壮的孩子。”
“万一是女儿呢?”沈知意故意问。
“女儿也好。”谢云迟认真道,“像你一样聪明漂亮,我教她骑马射箭,让她成为草原上最自由的姑娘。”
沈知意靠在他肩上,心中一片宁静。
这样的日子,真好。
有家,有爱,有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知道,不能。
“云迟,”她轻声道,“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沈知意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等孩子出生后,我想去一趟江南。”
谢云迟一怔:“去江南?为什么?”
“我想……去祭拜母亲。”沈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虽然她不是我的生母,可她养育了我二十年,对我恩重如山。如今真相大白,我更该去她坟前磕个头,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谢云迟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陪你去。”
“还有,”沈知意继续道,“我想去见见沈七。他是母亲留给我的人,这几个月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我想当面谢谢他,也……想问问关于生母的事。”
关于德妃,关于那场宫廷阴谋,关于她的身世。
虽然巴图说了一些,但毕竟隔了二十年,很多细节都不清楚。沈七作为德妃的心腹,又是母亲留下的暗卫首领,一定知道得更多。
谢云迟明白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陪你去查。只是……江南离京城太近,我怕……”
“我知道。”沈知意点头,“所以我们悄悄去,悄悄回。不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提到宫里,两人都沉默了。
离开京城已经一年,可那段过往,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碰一下就会疼。
“好。”谢云迟最终道,“等孩子满月,我们带上青梧和巴图大叔,一起去江南。快去快回,应该不会有事。”
沈知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她其实很怕,怕谢云迟不同意,怕他担心她的安全。
可他没有。
他总是这样,支持她,理解她,包容她。
“云迟,”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云迟摇头,将她揽入怀中:“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远处的草原上,牧民的歌声随风飘来,悠长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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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七夕。
草原上的牧民也过这个节日。傍晚时分,巴图一家和附近的几户牧民都聚到沈知意的木屋前,燃起篝火,准备庆祝。
其木格带来了新做的奶酪和奶皮子,乌恩奇和几个少年去河里抓了鱼,青梧做了中原的点心,谢云迟则拿出了珍藏的马奶酒。
沈知意因为身子重,不便劳动,就坐在一旁看着。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笨拙,但气色很好,脸颊红润,眼中有着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沈姐姐,”乌恩奇的妹妹,十三岁的其其格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这个送给你!祝你和小宝宝都健康!”
沈知意接过花束,笑道:“谢谢其其格。这花真漂亮。”
“是我和阿妈去采的!”其其格眼睛亮晶晶的,“阿妈说,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要送花给最喜欢的人。我最喜欢沈姐姐了!”
沈知意心中一暖,摸摸她的头:“我也喜欢其其格。”
篝火燃起,烤肉香气弥漫。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气氛热烈。
巴图喝了几碗酒,兴致高涨,站起身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有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向他。
巴图看向沈知意和谢云迟,眼中满是慈爱:“沈姑娘,谢公子,你们来草原快一年了,老朽一直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今天趁着这个好日子,老朽想认你们做义子义女,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沈知意和谢云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
“巴图大叔,”沈知意站起身,郑重道,“您对我们的照顾,我们铭记在心。能做您的义女,是我的福分。”
谢云迟也起身:“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两人躬身行礼。
巴图哈哈大笑,扶起他们:“好!好!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卫长风的儿女!草原就是你们的家!”
其木格也上前,握住沈知意的手:“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有什么委屈,尽管回来,阿妈给你撑腰!”
沈知意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她又有家了。
有父母,有兄妹,有爱人,有即将到来的孩子。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圆满的样子了。
“来,喝酒!”巴图举起酒碗,“庆祝我们成为一家人!”
众人纷纷举碗,笑声歌声响彻草原夜空。
沈知意喝了一小口酒,忽然感到腹中一阵抽痛。她脸色一白,手中的碗险些掉落。
“知意?”谢云迟立刻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我……”沈知意捂着肚子,额头渗出冷汗,“肚子……好疼……”
其木格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要生了!快,扶她进屋!”
众人顿时慌乱起来。谢云迟一把抱起沈知意,快步走进木屋。青梧和其木格跟了进去,巴图则让乌恩奇赶紧去请稳婆——虽然稳婆还没到,但附近有个接生经验丰富的老人,可以先请来帮忙。
木屋里,沈知意被安置在炕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牙,额头全是汗,却不肯叫出声。
“姑娘,您别忍着,疼就叫出来!”青梧急得直掉眼泪。
其木格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沈姑娘,别怕,女人都要过这一关。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来……”
谢云迟守在门外,听着里面沈知意压抑的痛呼,心如刀绞。他几次想冲进去,都被巴图拦住了。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巴图按住他,“放心,其木格接生过十几个孩子,有经验。”
谢云迟只得在门外来回踱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沈知意的痛呼声越来越弱,谢云迟的心也越来越沉。
“怎么还没好……”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青梧惊喜的声音传来,“是个男孩!是个小公子!”
谢云迟浑身一震,正要冲进去,屋里又传来其其格的惊呼:“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孩子!”
双生子?
谢云迟愣住了。
巴图也惊讶道:“双生子?这可是大喜啊!”
屋里又是一阵忙碌,片刻后,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个更清脆。
“是个女孩!龙凤胎!”其木格的声音充满喜悦,“沈姑娘,您真有福气!”
谢云迟再也忍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炕上,沈知意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浸透,却努力睁着眼,看着身边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眼中满是温柔与疲惫。
“云迟……”她虚弱地唤道。
谢云迟扑到炕边,握住她的手:“我在。知意,你辛苦了。”
他看向那两个孩子,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却有力气哭喊。一个眉眼像他,一个眉眼像她。
“他们……”沈知意轻声道,“哥哥叫长风,妹妹叫知雪,好不好?”
谢云迟眼中泪光闪烁,用力点头:“好,好。谢长风,谢知雪。我们的孩子。”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沈知意的额头:“谢谢你,知意。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沈知意笑了,笑容虽然虚弱,却充满了幸福。
窗外,星空璀璨,银河横亘天际,牛郎织女星在银河两岸遥遥相望。
而屋里,一家四口,终于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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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孩子满月。
草原上又热闹起来。巴图一家,附近的牧民,甚至远道而来的商队,都来祝贺这对龙凤胎的满月。木屋前摆满了礼物——有牧民送来的羊皮,有商队送来的丝绸,有其木格亲手做的婴儿衣裳,有乌恩奇打来的猎物。
沈知意已经恢复得很好,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很好。她抱着女儿知雪,谢云迟抱着儿子长风,接受众人的祝福。
“这两个孩子真漂亮!”其木格看着知雪,眼中满是喜爱,“尤其是小姑娘,长得真像沈姑娘。”
“男孩子像谢公子,”巴图笑道,“长大了准是个好猎手!”
青梧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这一年来,她从没见沈知意这么开心过。
满月宴一直持续到傍晚。送走客人后,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黄。
“云迟,”沈知意轻声道,“我们该准备去江南了。”
谢云迟点头:“我已经跟巴图大叔说了,他也同意。只是孩子还小,路途遥远,我怕……”
“有青梧和其木格阿妈帮忙,应该没问题。”沈知意道,“而且,我想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带他们去看看江南,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她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是草原,还有江南的烟雨,京城的繁华,塞外的风沙……他们应该去看看,去感受。
“好。”谢云迟握住她的手,“等再过一个月,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就出发。”
沈知意点头,看向怀中的知雪。小姑娘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可爱极了。
长风在谢云迟怀里也不安分,小手挥舞着,像是要去抓天上的云。
“长风,知雪,”沈知意轻声道,“娘带你们回家。”
回那个有烟雨,有杏花,有小桥流水的江南。
回那个她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
虽然那里有伤痛,有离别,有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也有母亲的爱,有童年的记忆,有最初的梦想。
她要回去,不是为了缅怀过去,而是为了告别。
她要带着孩子们,在母亲的坟前磕个头,告诉她:女儿过得很好,很幸福。
然后,彻底放下过去,开始新的人生。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草原上起风了,吹得野草簌簌作响,像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
远处,祁连山静静矗立,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里的人们。
而更远的江南,正等待着游子的归来。
沈知意靠在谢云迟肩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生,跌宕起伏,悲欢离合。
可最终,她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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