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坟里的人

第十七章 坟里的人

我跪在那座坟前，愣了好久。

高。

这个姓，在我们那儿不多见。除了我们家，村里没有第二家姓高的。

这是我家的坟。

可我不知道，这是谁的。

我爹？我爷爷？还是更早的先人？

我跪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老头又出现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说：“别跪了，那不是你爷爷。”

我抬起头：“那是我爹？”

老头摇摇头。

“那是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个替死鬼。”

“替死鬼？”

老头走过来，站在坟前，低头看着那块木头牌子。

“那年大旱，”他说，“你爹和你爷爷进了山。他们来这儿，是求人的。”

“求谁？”

老头指了指乱葬岗子深处：“求那个老东西。”

“老东西？”

“这乱葬岗子里，埋着个老僵尸。”老头说，“每逢大旱之年，就有人来求他。求他开恩，赏点水。”

我听着，心里忽然想起我奶奶说过的话。

“那……我爹和我爷爷，求到了吗？”

老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求到了。”他说，“你爷爷把自己留下了。”

我愣住了。

“你爷爷说，他儿子还年轻，孙子还没出生，不能死。他自己老了，死了也就死了。他求那个老东西，放他儿子走，他留下。”

“那老东西答应了？”

老头点点头：“答应了。但你爷爷没死。”

“没死？”

“没死。”老头说，“他成了那老东西的奴仆。替他看着这乱葬岗子，替他收那些进来的人。”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那我爹呢？”

“你爹回去了。”老头说，“但他回去的，不是完整的他。”

我知道。

我爹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他的魂，也留在了这儿。

“那我爷爷和我爹，现在在哪儿？”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乱葬岗子深处。

“你自己去找。”他说，“找到了，就看见了。”

说完，他又消失了。

我站起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坟包越密，草越深。有些坟包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棺材板已经朽了，黑乎乎的，长满了青苔。

我不敢多看，只管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锯木头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声一声的，很慢，很沉。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人。

是个男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锯子，正在锯一块木头。

那块木头很长，有一人多长，粗粗的，像是一棵树干。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衣裳很旧，旧得看不出颜色。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厚，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请问……”我开口。

他停下来，慢慢转过身。

我看见了他的脸。

方脸，浓眉。

跟我爷爷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高兴，只是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沐屿？”

我点点头。

他又说：“长这么大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他放下锯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头，我得仰着头看他。

“你奶奶……还好吗？”

“好。”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娘呢？”

“我娘……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俩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你来干什么？”

“找你。”我说，“还有我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不在这儿。”

“在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锯那块木头。

“爷爷，”我追上去，“我爹在哪儿？”

他还是不回答。

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木头屑飞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急又难过。

“爷爷，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你能把他带回去吗？”

我愣住了。

“你爹的魂，不全了。”他说，“不全的魂，回不去。只能在这儿待着。”

“那……那我能见见他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放下锯子，转身朝乱葬岗子深处走去。

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绕到他前面。

我看见了他的脸。

是我爹。

但他不像我爹。

他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神采，就那么瞪着前方。他的嘴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的身子蜷缩着，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爹？”我喊了一声。

他没反应。

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反应。

我伸出手，想碰他。

但我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我爷爷拦住了。

“别碰。”他说，“碰了，你也会变成这样。”

我缩回手，看着我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蜷缩着，一动不动。明明是我爹，却认不出我。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年他回去的时候，魂已经不全了。那个老东西，扣了他一半的魂。”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我。”他说，“我跟那个老东西做了交易。用我换他回去。但那老东西不老实，扣了他一半的魂，让他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您为什么不救他？”

“救不了。”他说，“我的魂也押在那儿。我出不去。”

我愣愣地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恨意。

“那个老东西在哪儿？”

我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想干什么？”

“我要找他。”

“找他干什么？”

“让他把我爹的魂还回来。”

我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不行。”

“为什么？”

“你是活人。”他说，“活人进不了那地方。”

“那谁进得了？”

我爷爷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回去问你奶奶。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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