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风雪夜袭
永安二十九年,腊月十五。
雪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将月亮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木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沈知意坐在炕边,一手轻拍着怀里的知雪,一手握着那枚并蒂莲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谢云迟和乌恩奇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乌恩奇这几个月摸清的山谷地形。青梧和其木格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里炖着羊肉,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脚印是在这里发现的。”乌恩奇指着地图上谷口的位置,“一共三对,深浅不一,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他们在谷口徘徊了很久,最后往东南方向去了。”
谢云迟眉头紧锁:“东南方向……那是回凉州的路。”
“会不会是路过的商队?”其木格端着羊肉汤走出来,“这么大的雪,迷路了也有可能。”
“不像。”乌恩奇摇头,“商队不会只有三个人,而且他们的脚印很轻,显然是练家子。”
沈知意心中一紧。
练家子。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了苏州那些官差,想起了高太监,想起了苏清和。
萧景衍明明说过不会再打扰他们。
可为什么……
“知意,”谢云迟看出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别担心,也许真是路过的。就算不是,月亮谷易守难攻,他们想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沈知意点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可心中的不安,却像这窗外的风雪,越积越厚。
夜深了,雪还在下。
谢云迟安排了守夜——他和乌恩奇轮流值夜,青梧和其木格也警醒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怀里的知雪动了动,咿咿呀呀地醒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乖,不哭。”沈知意连忙轻拍她,起身下炕,准备给她喂奶。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乌恩奇发出的警报。
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有男人的厉喝:
“里面的人听着!奉旨捉拿钦犯!速速开门受降!”
沈知意浑身一僵。
奉旨?
萧景衍……还是派人来了?
不是说好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吗?
“知意!”谢云迟冲进屋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带孩子们从后门走!乌恩奇在那边接应!”
“那你呢?”沈知意急道。
“我挡住他们!”谢云迟将她推向后门,“快走!”
屋外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惨叫声和风雪呼啸声。沈知意一咬牙,抱起知雪,又去抱摇篮里的长风。
青梧和其木格也冲了进来:“姑娘,快!”
三人从后门冲出木屋。屋后是一条狭窄的小径,通往山谷深处。乌恩奇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弓箭,神色紧张。
“走!”乌恩奇低喝一声,率先开路。
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沈知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的两个孩子被风雪呛到,哇哇大哭。
“乖,不哭,不哭……”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
“在那边!追!”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乌恩奇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乌恩奇!”其木格惊叫。
“别管我!”乌恩奇咬牙,“快走!”
沈知意回头,看见乌恩奇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皮袄。可他仍然挣扎着爬起来,张弓搭箭,射向追兵。
“走啊!”他嘶吼道。
沈知意眼中含泪,却不敢停留,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跑。
小径尽头是一个山洞,是乌恩奇之前发现的藏身之处。三人冲进山洞,里面漆黑一片,阴冷潮湿。
青梧摸索着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出山洞的轮廓——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
“姑娘,您没事吧?”青梧担忧地问。
沈知意摇头,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我没事。可是云迟……乌恩奇……”
她的声音哽咽了。
屋外,打斗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声淹没。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孩子们的哭声,和三个女人沉重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心中一紧,将孩子们护在身后。
火光晃动,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是谢云迟。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有伤口,但还活着。
“云迟!”沈知意扑过去,抱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都是皮外伤。”谢云迟喘息着,“乌恩奇……乌恩奇为了掩护我们,引开了追兵。我找不到他……”
其木格闻言,眼泪夺眶而出:“乌恩奇……我的孩子……”
沈知意心中剧痛。
乌恩奇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追兵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暂时甩开了。”谢云迟道,“但他们会找到这里。这个山洞不安全,我们得继续走。”
“往哪儿走?”青梧问。
谢云迟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是巴图给的,标注了月亮谷附近所有的隐秘路径。
“从这里往北,翻过这座山,有一个废弃的吐蕃哨所。”他指着地图,“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先去那里避一避,等风雪停了再做打算。”
“可是孩子们……”沈知意看着怀里哭累睡着的两个孩子,心如刀绞。
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他们怎么受得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谢云迟咬牙,“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沈知意沉默片刻,点头:“好,我们走。”
一行人熄灭火焰,摸黑走出山洞。风雪依旧猛烈,几乎寸步难行。谢云迟背着长风,沈知意抱着知雪,青梧和其木格互相搀扶,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知意实在撑不住了,脚下一软,跌坐在雪地里。
“知意!”谢云迟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沈知意喘息着,“就是……就是没力气了。”
她怀里的知雪又开始哭,声音微弱,像小猫一样。
“孩子饿了。”其木格道,“得找个地方喂奶,不然撑不住。”
谢云迟环顾四周,风雪中什么也看不清。他咬了咬牙,将长风交给青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探路。”
“不行!”沈知意拉住他,“太危险了!”
“放心,我很快回来。”谢云迟握了握她的手,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沈知意抱着知雪,听着风雪呼啸,心中一片冰凉。
如果……如果萧景衍真的不肯放过她。
如果……如果今夜就是尽头。
她该怎么办?
“姑娘,”青梧忽然低声道,“您听!”
沈知意侧耳倾听。风雪声中,似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骑。
至少十几骑。
“追兵……”其木格脸色煞白。
沈知意将知雪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怀中——那里有一把匕首,是谢云迟给她防身的。
如果逃不掉,至少……不能让孩子们落在那些人手里。
马蹄声在附近停下,有人下了马,踏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火光晃动,几个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为首的,竟然是个女子。
她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侍卫,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
“沈知意,”女子的声音冰冷,“好久不见。”
沈知意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她认得。
是柳皇后。
萧景衍的新后,那个传说中温婉贤淑的女子。
“皇后娘娘?”沈知意不可置信,“您怎么会在这里?”
柳皇后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她看着沈知意,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妒,有悲,有不甘。
“本宫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她冷笑,“你抢了本宫的夫君,毁了本宫的人生,本宫难道不该来找你算账吗?”
沈知意愣住了:“我……我没有……”
“没有?”柳皇后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熊熊,“陛下心里只有你,就算你‘死’了,他也忘不了你!他夜里做梦喊的是你的名字,他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他为了你连朝政都不顾,亲自跑到江南去找你!”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刺耳:“本宫算什么?本宫是他的皇后,怀着他的孩子,可在他心里,本宫连你的影子都不如!”
沈知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疯狂,忽然明白了。
不是萧景衍派人来的。
是柳皇后。
这个被冷落、被忽视、被当成替身的皇后,终于忍受不了,亲自来铲除她这个“祸害”了。
“皇后娘娘,”沈知意平静道,“我与陛下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您何必……”
“何必?”柳皇后打断她,“只要你还活着,陛下就永远不会死心!只有你死了,彻底死了,陛下才会看到本宫,才会看到本宫肚子里的孩子!”
她挥了挥手:“杀了她。还有那两个孽种,一个不留。”
侍卫们应声上前。
沈知意护着孩子,步步后退。青梧和其木格也挡在她身前,虽然害怕,却不肯退让。
“皇后娘娘!”其木格跪下来,“求您饶了她们吧!她们已经够苦了!”
“苦?”柳皇后冷笑,“再苦,能有本宫苦吗?本宫堂堂皇后,却要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
她不再废话,厉声道:“动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为首侍卫的咽喉。那侍卫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风雪中射出,准确无误地射向柳皇后的侍卫。
“什么人!”柳皇后惊怒交加。
风雪中,数十个身影快速接近。他们穿着草原牧民的服饰,手持弓箭弯刀,正是巴图和他带来的族人。
“巴图阿爸!”其木格惊喜地喊道。
巴图一马当先,冲到沈知意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沈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沈知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可是云迟……乌恩奇……”
“谢公子找到了乌恩奇,已经带他去治伤了。”巴图道,“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看向柳皇后,神色冷峻:“这位夫人,草原有草原的规矩。在这里杀人,得先问过我们这些牧民同不同意。”
柳皇后脸色铁青:“你们……你们知道本宫是谁吗?”
“老朽不管你是谁。”巴图沉声道,“在老朽的地盘上动老朽的义女,就是不行。”
他一挥手,族人们立刻将柳皇后和她的侍卫团团围住。
柳皇后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草原汉子,终于慌了:“你们……你们敢对本宫无礼?本宫是大梁皇后!”
“皇后?”巴图冷笑,“皇后不在京城待着,跑到这塞外荒原来杀人,说出去谁会信?”
柳皇后语塞。
她这次是私自出宫,瞒着萧景衍,瞒着所有人。如果事情闹大,别说皇后之位,连性命都难保。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她声音发颤。
巴图看向沈知意:“沈姑娘,你说,怎么处置?”
沈知意看着柳皇后,看着她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也是可怜人。
被当作棋子娶进宫,被当作替身冷落,怀着孩子还要忍受丈夫心里有别人。
可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放她走吧。”沈知意轻声道。
巴图一愣:“放她走?”
“嗯。”沈知意点头,“她肚子里有孩子,是无辜的。”
柳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沈知意苦笑,“我们无冤无仇,你只是……爱错了人。”
就像当年的她。
柳皇后沉默了,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许久,她低声道:“你……你真的不会回京城?”
“永远不会。”沈知意斩钉截铁,“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柳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凄楚:“难怪……难怪陛下忘不了你。你这样的女子,谁忘得了呢?”
她转身,对侍卫们道:“我们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起兵刃,跟着柳皇后离开了。
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巴图叹了口气:“沈姑娘,你太心软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我知道。”沈知意望着柳皇后离去的方向,“可是……杀了她,又能改变什么呢?萧景衍心里没有她,杀了一个柳皇后,还会有张皇后,李皇后。问题的根源,不在她身上。”
巴图沉默,最终点头:“你说得对。”
远处传来马蹄声,谢云迟骑着马飞奔而来,看见沈知意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知意!”他翻身下马,紧紧抱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知意靠在他怀里,“乌恩奇呢?”
“已经送回营地了,萨满在给他治伤,没有生命危险。”谢云迟道,“只是……柳皇后怎么会……”
“她走了。”沈知意轻声道,“不会再来了。”
谢云迟看着她,明白了她的选择,将她抱得更紧:“你总是这么善良。”
“不是善良。”沈知意摇头,“只是……不想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不想被仇恨吞噬,不想被过往束缚,不想在报复中迷失自己。
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们,为了身边这些爱她的人。
“我们回家吧。”她轻声道。
“好,回家。”
风雪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长达十年的恩怨,终于在这一夜的风雪中,画上了真正的句号。
从此往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这样,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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