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送别

第二十章 送别

那天，我送走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老东西。

他站在那片雾散开的地方，等着我。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身破旧的黑衣裳，是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皱纹好像也浅了些。

他看见我，笑了笑。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带着他往前走。

走的是那条熟悉的路，月光底下，两边站着很多人。都是他以前见过的人，那些大户人家的，那些求过他的，那些死在他跟前的。

他们都来看他。

他一边走，一边冲他们点头。

走到那扇门前，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那边真有人等我吗？”他问。

“有。”我说。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第二个是我爷爷。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我奶奶让我带来的。那是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件，藏青色的，洗得发白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

他穿上那件衣裳，站在我面前。

“沐屿，”他说，“我对不起你奶奶。”

“您自己跟她说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自己跟她说。”

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奶奶……还好吗？”

“好。”

他点点头，又往前走。

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忽然回过头，看着我。

“沐屿，替我跟她说一声——我等她。”

说完，他走了进去。

第三个是我爹。

他走之前，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很久。

“沐屿，”他说，“你长大了。”

我点点头。

“你娘……她好吗？”

“好。她在那边等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我娘一样，很温柔。

“那我得快点去找她。”

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沐屿，谢谢你。”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好久。

后来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乱葬岗子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鸟开始叫了。

我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子还是那个乱葬岗子，坟包，荒草，歪脖子树。

但感觉不一样了。

那种压在心头的感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没有了。

我知道，那个老东西走了。

我爷爷走了。

我爹也走了。

他们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在灶房里做饭了。

她看见我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奶奶收拾了碗筷，坐在我面前。

“送走了？”

“嗯。”

“都走了？”

“都走了。”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眼泪。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朝里面看了看。

然后她弯下腰，对着井里说：“闺女儿，你男人走了。去找你了。”

井里没有回应。

但我看见，水面上那张脸，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