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书

第十八章 书

冷霜连夜坐船回湖州。

船舱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那部书拿出来，借着月光，一页一页翻看。

书不厚，只有几十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认字认得差不多了，能看懂大概。

书里写的，是先帝的死。

先帝驾崩那年，是十一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出生，这些事都是后来听说的。官方的说法是，先帝得了急病，没治好，驾崩了。太子即位，就是现在的皇上。

但这本书里写的，不一样。

书里说，先帝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是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当今皇上的亲弟弟。

三皇子为什么要害先帝？书里说，是因为先帝想废太子，立三皇子。三皇子怕夜长梦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先帝害了，然后嫁祸给别人。

谁嫁祸的，书里没写。但写了另一个人——当时的宰相，姓周。

周宰相是三皇子的老师，也是三皇子的同谋。他帮三皇子策划了这件事，事后又帮三皇子掩盖。先帝死后，太子即位，本想追究这件事，但周宰相手握大权，把证据都毁了，太子查不出来。

后来周宰相死了，三皇子也死了。这件事就成了悬案，再也没人提。

但冷正青不信。

他在翰林院修史，翻遍了先帝时期的档案，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他把这些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写成这部书稿。

书稿写完了，他也被人害死了。

冷霜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望着窗外的黑夜，久久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冷正明和冷正清要杀她爹。

不是为了那本书里的秘密，是为了那本书本身。

那本书要是传出去，会害死很多人。冷家第一个完蛋，因为冷正明和冷正清杀她爹灭口的事，会被人翻出来。然后是那些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还有他们的子孙后代。

一条人命，牵扯出无数条人命。

冷霜把书收好，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船到湖州。

冷霜下了船，回到杂货铺，把书给沈墨看。

沈墨看完，脸色变了。

“这东西……”他说，“这东西要是传出去，京城要变天。”

冷霜问：“周先生知道吗？”

沈墨摇头：“我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但这东西太要命了，得让他知道。”

冷霜想了想，说：“我回去。”

沈墨看着她，问：“你回去干什么？”

冷霜说：“把这东西给他。”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三天后，冷霜带着那部书，踏上了回京的路。

还是走水路，还是坐船。这回是逆流而上，走得慢，走了快一个月。

三月底，她回到京城。

周远在码头接她。

看见她，周远的第一句话是：“东西呢？”

冷霜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周远点了点头，带着她上了马车，一路往城东走。

去的不是沈玉的小院，是另一个地方。

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匾，看不出是谁家。

周远带着她进去，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周先生。

冷霜四年没见他了。他还是一样，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眼神温和但锐利。

看见冷霜进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他说。

冷霜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那部书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周先生拿起那部书，一页一页翻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冷霜和周远在旁边等着，谁也没说话。

看了半个时辰，周先生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你爹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说。

冷霜没说话。

周先生看着她，问：“你知道这书里写的是什么吗？”

冷霜点头。

周先生又问：“你知道这书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冷霜说：“会死很多人。”

周先生点了点头，说：“是，会死很多人。但你知不知道，这书里写的，只是冰山一角？”

冷霜看着他。

周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当年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三皇子死了，周宰相死了，但他们的门生故旧还在。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即位之后，本想追究，但那些人把证据毁了，他追究不了。后来他也就放下了，不再提。”

他转回身，看着冷霜，说：“但这本书要是传出去，那些人的子孙后代，会第一个跳出来杀了你。冷家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冷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他说，“换了别人，早就问‘那我爹的仇怎么办’了。你问的是我打算怎么办。”

冷霜没说话。

周先生走回桌边，坐下，说：“我打算怎么办，不着急。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冷霜想了想，说：“我要报仇。”

“报完仇呢？”

冷霜没说话。

周先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跟你爹一样，认死理。”他说，“行，你想报仇，我帮你。但你要知道，报仇不是杀几个人就完了。你杀了冷正明、冷正清，还有冷家的其他人，然后呢？那些杀你爹的人，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你杀得完吗？”

冷霜说：“杀一个是一个。”

周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个狠的。”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爹留下这本书，不是为了让你杀人？”

冷霜愣了一下。

周先生拿起那本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你爹写的什么？他说，‘史者，记实也。实不可掩，虽死不可改’。他要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不是杀人。”

冷霜看着那页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周先生看着她，说：“你爹要的，是真相。你要的，是公道。这两样东西，可以一起要。”

他把书放回桌上，说：“这书我先收着。不是不给你，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我会把它拿出来，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到那时候，那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冷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先生看着她，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学更多东西？”

冷霜问：“什么？”

周先生说：“学怎么对付那些人。学怎么在京城活下去，活得好，活得让别人动不了你。学怎么让那些欠你爹的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冷霜想了想，说：“想。”

周先生点了点头，对周远说：“从今天起，你带她。”

周远答应了一声。

冷霜站起来，冲周先生鞠了一躬。

周先生摆摆手，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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