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老东西

第十八章 老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乱葬岗子的。

只记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老六坐在一棵树底下，抽着烟，看见我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算出来了。”他说，“再不出来，我就得进去找了。”

我没说话，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爷爷和爹的样子。

爷爷蹲在那儿锯木头，爹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老东西。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奶奶在灶房里做饭，听见我回来，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奶奶做了我最爱吃的红薯稀饭，炒了一盘青菜，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但我吃不下。

扒拉了几口，我就放下筷子。

奶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我面前。

“看见什么了？”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奶奶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神，越来越沉。

说到最后，我问：“奶奶，那个老东西，到底是什么？”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个死人。”她说，“死了很多年的死人。死之前，是个看坟的。”

“看坟的？”

“对。给大户人家看坟的。”奶奶说，“后来那大户人家败了，没人给他送吃的，他就饿死在坟地里。死了之后，魂没走，一直守在那儿。守了几百年，越守越凶，就成了那副模样。”

“那他为什么要扣我爹的魂？”

“因为他想要人。”奶奶说，“他一个人守了几百年，太孤单了。他想有人陪着他。你爷爷主动留下，他收了。但你爹走的时候，他不甘心，就扣了一半，让你爹也走不远。”

“那我能把我爹的魂要回来吗？”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能。”她说，“但要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拿你的命换。”

我愣住了。

“你的命，跟他换。”奶奶说，“你进去，替他守。他放你爹的魂出来。”

我呆呆地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我爷爷呢？”

“你爷爷也得守。”奶奶说，“他们两个，换你一个。”

“那我不是白换了？”

奶奶没说话。

我想了想，忽然问：“奶奶，有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把他灭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灭不了。”她说，“他守了几百年，跟那片地长在一起了。灭了他，那片地也就毁了。”

“那怎么办？”

奶奶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沐屿，”她说，“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了？”

“我是……小先生？”

“对。”奶奶说，“你是小先生。小先生是干什么的？”

“送人走的。”

“那老东西，是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奶奶，您的意思是……送他走？”

奶奶点点头。

“他能被送走吗？”

“能。”奶奶说，“只要是死人，就能被送走。但他跟别的死人不一样。他守了几百年，根扎得太深，轻易送不走。”

“那要怎么送？”

奶奶想了想，说：“先得让他愿意走。”

“他怎么才会愿意？”

奶奶摇摇头：“这得你自己想。你见过他，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只有你知道，怎么让他愿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怎么让一个守了几百年的老僵尸愿意走？

他想让人陪他。他想有人守着那片坟地。他孤单，他害怕，他不敢走。

怎么才能让他不害怕？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刘三爷说过的话。

“人死了，不是真死了。就是换了个地方住。”

那老东西，不就是换了个地方住吗？

他住的地方，是那片乱葬岗子。他住了几百年，住习惯了，不想搬。

那如果有人告诉他，新的地方更好呢？

如果有人告诉他，那边也有人陪他呢？

我想着，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去找奶奶。

“奶奶，我想好了。”

“怎么弄？”

“我去找他。”我说，“跟他说，那边也有人。比他那边人多，热闹。他不用一个人守着。”

奶奶看着我，没说话。

“他要是愿意，我就送他走。他要是不愿意……”

“不愿意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那我就求他。求他放了我爷爷和我爹。”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我背上布包，又去了乱葬岗子。

这次是一个人。

走到乱葬岗子入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朝里头望了望。

那些坟包还在，那些荒草还在，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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