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夜微光
湿地公园位于江城东北郊,早已过了开放时间,入口紧闭,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高速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划破厚重的夜幕。秋夜的寒风穿过枯萎的芦苇丛,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与诡秘。
秦云舒让网约车在距离公园入口还有一公里多的路边停下,付了钱,目送车子掉头离去,尾灯的光晕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她紧了紧外套,打开手机电筒,但只敢用最低亮度,借着微光,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信息里的坐标点——观鸟亭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神经紧绷。她不断观察四周,确认没有跟踪者,同时努力回忆陆竞宸教导过的反追踪和观察细节的要领。黑暗中,五感被放大,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观鸟亭建在一片芦苇荡深处的木质平台上,孤零零地伸向水面,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亭子里似乎空无一人。
秦云舒在距离亭子十几米外的芦苇丛边停下,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和观察。除了风声水声,别无动静。她等了约莫五分钟,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自己来晚了?还是……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或陷阱?
她咬了咬牙,决定靠近一些。她放轻脚步,慢慢挪到亭子下方的木质栈道边缘,借着手机屏幕极其微弱的光,试图查看亭内情况。
就在她脚尖即将踏上栈道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沙哑,从亭子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别动。看看你左边第三根柱子下面。”
是陆竞宸!
秦云舒浑身一僵,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松了口气,是惊诧,是担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失而复得的悸动。她强迫自己冷静,按照指示,将手机光小心地移向左边第三根木柱。
柱子与栈道木板相接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她蹲下身,小心地抠出来,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防水存储器。
“拿着它,立刻离开这里,原路返回。不要回头,不要停留。”陆竞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语速加快,“回去后,用你公寓书房左边抽屉最下层那本《追忆似水年华》扉页夹着的密码解密。看完里面的东西,销毁存储器。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晚来过这里,包括周谨。”
他的指令清晰而急促,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陆总,你……”秦云舒忍不住想问他的情况。
“快走!”陆竞宸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有人来了。东南方向,大约两百米,至少三个人。走!”
秦云舒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将存储器紧紧攥在手心,转身就沿着来路疾步返回。她不敢跑,怕发出太大响声,只能尽可能加快脚步,同时竖起耳朵倾听身后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隐约听到观鸟亭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刻意压低的对话声,还有手电筒光束扫过芦苇丛的晃动光影。她立刻伏低身体,躲进更茂密的枯芦苇中,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在亭子附近搜索了一番,低声交谈了几句,听不真切,但语气不善。秦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运的是,那几人似乎没有发现栈道柱子下的异常,也没有朝她这个方向深入搜索,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公园另一个方向去了。
秦云舒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从芦苇丛中钻出来,顾不上身上沾满的枯叶和泥泞,朝着公路方向快步走去。直到远远看到公路上驶过的车灯,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在路边等了许久,才拦到一辆愿意搭载的出租车。回到公寓楼下,她格外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快速上楼。
小杨看到她平安回来,差点哭出来。秦云舒来不及解释,立刻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直奔书房。
她记得那本厚厚的《追忆似水年华》,是当初陆竞宸让周谨送来给她“提升文学素养”的众多书籍之一,她一直没怎么翻过。她找到书,果然在扉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薄的、印着复杂密码表和简要解密说明的纸。
按照说明,她将那个微型存储器连接上电脑(使用了一台不联网的备用笔记本),输入密码。存储器的访问权限被严格锁定,只允许读取一次,且一小时后自动启动销毁程序。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文档和一个音频文件。
秦云舒先点开了文档。文档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详细记录了君曜集团某位董事会成员(隐去了姓名,用代号“鼹鼠”代替)在过去两年里,如何与外部势力(指向风寰集团及赵子逸背后的某些势力)勾结,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公司和虚假贸易合同,转移君曜资产、伪造账目、并向监管机构提供不实指控材料的证据链条!其中甚至包括“鼹鼠”与赵子逸助理、以及那个发布匿名报告的海外调查机构中间人的部分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截图!
这份资料,如果属实,足以洗刷君曜在本次危机中的大部分嫌疑,并将矛头直接指向内部叛徒和外部对手的恶意构陷!
秦云舒的手微微发抖。陆竞宸早就察觉了内部有问题?他是在被调查期间,设法拿到了这些关键证据?还是……他早有准备?
她强压住震惊,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是陆竞宸的声音,比刚才在湿地公园听到的更加疲惫,但条理清晰:
“秦云舒,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拿到了存储器,并且暂时安全。听着,时间紧迫,我只说一遍。”
“存储器里的资料,是扳回局面的关键。但‘鼹鼠’在集团内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且与外部势力勾结。直接公开或交给普通调查渠道,很可能被拦截或反咬一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明天下午三点,君曜集团将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审议是否启动对我的罢免程序,并讨论集团资产处置方案。‘鼹鼠’会联合其他几位被他收买或胁迫的董事发难。周谨目前也被监控,无法直接传递这份资料。”
“我要你,以‘谧境’代言人、近期与集团合作密切的艺人身份,申请列席本次董事会,理由是就‘谧境’项目因集团风波受影响一事进行说明和沟通。这是你目前唯一合理的、能进入董事会的途径。林姐和星熠的现任负责人(已被‘鼹鼠’架空)会帮你安排。”
“进入会议室后,在你发言的环节,找机会将存储器里的核心证据,通过会议室的多媒体设备,投影出来。我会安排人在设备上做手脚,确保你插入存储器后,内容能自动播放,且无法被立刻切断。证据一旦公开,‘鼹鼠’及其同党必然阵脚大乱。届时,忠于我的董事和支持我的外部力量(我已有所安排)会趁机控制局面。”
“风险很大。‘鼹鼠’可能会狗急跳墙,现场可能有他的人,甚至不排除使用极端手段。你可能会面临人身威胁。所以,选择权在你。如果你拒绝,我不会怪你。将存储器彻底销毁,忘掉今晚的一切,以你现在的名声和积蓄,离开星熠,另谋出路,或许也能生存。”
“如果你选择做,”陆竞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命令语气的波动,“……保护好自己。小杨会带着我安排的人在董事会楼层接应你。证据播放后,无论发生什么,第一时间跟着他们离开现场,去安全屋,等我的消息。”
录音到此结束。
秦云舒呆坐在电脑前,久久无法回神。信息量太大,任务太艰巨,风险太高了!
潜入君曜董事会,在那种场合公然播放足以颠覆局面的证据?这简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炸药库里点火!
陆竞宸将如此关键的证据和如此危险的任务交给她,是对她能力的极端信任?还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他给了她选择权。是的,他明确说了,她可以拒绝,带着证据消失,安全离开。
可是……她能吗?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陆竞宸冰冷但偶尔流露侧影的眼神,他在“云顶”关于规则与孤独的阐述,他送来热粥和毯子时的矛盾,他在危机前那通愤怒的电话,还有刚才在黑暗湿地中,他那沙哑疲惫却依旧带着命令力量的声音……
她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挣扎,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那顶尚未戴稳的“荆棘冠冕”,以及赵子逸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威胁。
如果陆竞宸彻底倒下,君曜易主,“鼹鼠”和赵子逸得势,她的下场会如何?恐怕比现在更惨。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她将失去所有庇护,甚至可能被当作“前朝余孽”而遭到清算。
反之,如果她赌这一把,帮陆竞宸扳回局面……
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现有的一切,甚至是人身安全。但潜在的回报……可能是陆竞宸更深的信任和倚重,是她在君曜体系内更稳固甚至更核心的位置,是彻底扫清赵子逸这个威胁的机会。
高风险,高回报。这很符合陆竞宸的“规则”。
秦云舒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开始倒计时的存储器自毁程序,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决绝。
她不能退。退了,或许能苟安一时,但将永远活在失败和任人宰割的阴影中。进了,虽然危险,却有可能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掌握一点自己的命运。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姐的电话,声音平静无波:
“林姐,是我。帮我联系星熠现在的临时负责人,以‘谧境’代言人的名义,申请列席明天下午君曜集团的临时董事会。理由……就按陆总交代的办。”
电话那头的林姐似乎惊呆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云、云舒?你说什么?董事会?这太危险了!而且陆总他……”
“照我说的做,林姐。”秦云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告诉小杨,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公寓接我,有重要安排。”
挂断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最后十秒的倒计时。
存储器自毁程序启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随即屏幕一黑,所有数据彻底清除。
秦云舒将那张密码纸烧掉,灰烬冲入马桶。微型存储器则被她用工具彻底砸碎,分几个地方丢弃。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今夜看在她眼里,却仿佛闪烁着阴谋与机遇交织的冷光。
暗夜之中,那点微光,是她自己点燃的。是引领前路的希望之火,也可能是……焚身之焰。
明天,君曜董事会。
她将不再是旁观者,也不再仅仅是棋子。
她要成为,那个亲手搅动棋局的人。
无论结局如何,她已做出选择。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邃,也最接近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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