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宴
冷正清的死讯传到京城那天,冷府正在准备一场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是冷正明的主意。他被革职一年多了,天天窝在家里,憋得难受。正好赶上冷家老祖宗的忌日,他便张罗着把冷家的人都叫回来,一起吃顿饭,也算给外人看看——冷家还没散。
冷霜是从周远那儿知道这个消息的。
“冷家的人都去?”她问。
周远点头:“冷正明、冷渊,还有冷正清的媳妇儿子——冷泊跟着他娘,刚从湖州扶灵回来,也得去。另外还有几个旁支的,七八口子。”
冷霜想了想,问:“在哪儿?”
“冷府。”周远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冷霜没回答。
那天晚上,她换了身夜行衣,翻进了冷府。
三年没来,冷府还是老样子。前院后院,游廊水榭,跟她第一次夜探时一模一样。
她轻车熟路地摸到正厅后面,伏在屋顶上,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酒菜,围坐着七八个人。
冷正明坐在主位。一年不见,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也松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精明里透着阴冷。
他旁边坐着的是冷渊,冷正明的儿子,那个被她搞黄了都察院差事的堂兄。二十三四岁,长得挺周正,但眉眼里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的轻浮气。
再旁边是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素服,眼圈红红的,是冷正清的媳妇。她旁边坐着冷泊,那个逛暗门子被她盯上的堂兄。一年不见,他也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几个旁支的,冷霜不认识,也懒得记。
菜上齐了,酒倒满了,冷正明举起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今天是老祖宗忌日,咱们冷家的人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什么“正清走了,咱们心里都难过,但日子还得过”,什么“冷家几代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冷正清的媳妇听着,眼圈更红了。冷泊低着头,一声不吭。
冷渊倒是挺活跃,一会儿给他爹敬酒,一会儿给婶子夹菜,一会儿跟那几个旁支的说说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冷霜在屋顶上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冷家。
她爹死了,冷正清死了,这些人坐在一起,照样吃饭喝酒,照样说说笑笑。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得活,还得活得更好。
这就是冷家。
宴席吃到一半,冷正清的媳妇忽然开口了。
“大哥,”她说,“正清临死前,让我带句话给您。”
冷正明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话?”
那妇人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正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当年做的事,对不住大哥。但他是被逼的,是那个人逼他的。那个人是谁,他没说,只说大哥知道。”
冷正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冷渊也愣了,看看他爹,又看看婶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旁支的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冷正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弟妹,”他说,“正清病糊涂了,说的话你别当真。他是我亲弟弟,能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那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她说,“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冷正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正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冷渊想说什么,被冷正明一个眼神止住了。
冷正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弟妹,正清走了,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但有些话,不该说的别说,说了对你没好处。”
那妇人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大哥,”她说,“正清死了,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就想问一句,当年那件事,您到底有没有参与?”
冷正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
那妇人没退缩,直直地看着他:“正清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听了那个人的话,害死了大哥。他说那个人不是外人,是我们冷家的人。他说那个人……”
“住口!”冷正明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你疯了!来人,把她带下去!”
两个婆子从外面冲进来,架起那妇人就往外拖。那妇人挣扎着,嘴里还在喊:“大哥,您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您?是不是您?”
冷泊站起来想拦,被冷渊一把按住。
“放开我!”冷泊喊。
冷渊没理他,只是按着他,不让他动。
那妇人被拖走了,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正厅里一片死寂。
冷正明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吃饭。”他说。
没人动筷子。
冷正明看了那几个旁支的一眼,眼神阴冷。
那几个人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菜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冷渊也松开了冷泊,坐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冷泊坐在那儿,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屋顶上,冷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把瓦片盖回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府。
回到小院,阿鹊还没睡,在等她。
见她回来,阿鹊问:“看见了什么?”
冷霜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冷家要乱了。”
阿鹊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冷霜躺下来,看着屋顶,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那一幕。
冷正清的媳妇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人是谁?是不是冷正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冷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在互相猜疑,有人在互相提防,有人在互相算计。
这就够了。
一个互相猜疑的冷家,比一个团结的冷家好对付得多。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