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谈判
这次进去,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回我知道了。
我知道那个老东西在看着我。
我往前走,走过一个个坟包,走过一片片荒草。走到那天看见我爷爷的地方,我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没人。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空地,我爹还坐在那儿,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没敢碰他,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一种奇怪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遮住了。
我停下来,四处看。
周围全是雾。
灰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一个。”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你是谁?”我问。
“你来找我,不知道我是谁?”
雾慢慢散开,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个老人。
非常老的老人,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层叠一层。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眶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绿光在闪。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裳,衣裳上沾满了土,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
那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一个窟窿。
“小孩儿,”他说,“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个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让我浑身发毛。
“谈事?”他说,“多少年了,没人跟我谈事。都是来求我的。跪着,哭着,求我。你是第一个说谈事的。”
“那谈不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绿光闪了闪。
“谈什么?”
“谈你走的事。”
他愣住了。
“走?”他说,“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比刚才更可怕,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孩儿,”他说,“你知道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吗?”
“几百年。”
“对,几百年。”他说,“几百年了,我一直在这儿。我习惯了。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
他收了笑,看着我。
“因为那边没人。”他说,“我在这儿,还有人来找我。有人求我,有人怕我。到了那边,谁认识我?”
“那边也有人。”我说,“那边有很多人。你认识的人,都在那边。”
“谁?”
“你给人家看坟的那些人。”我说,“那些大户人家,他们也死了。他们也在那边。”
他愣住了。
“他们……”
“对。”我说,“你守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记得你。到了那边,他们会来接你。”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睛里那点绿光,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你怎么知道?”
“我是小先生。”我说,“送人走的。我送过很多人。他们到了那边,都说那边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那边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去过的人,都不回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要你爹的魂?”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爷爷呢?”
“也想要。”
他看着我,又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没那么可怕,倒像是一种苦笑。
“小孩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扣他们的魂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他说,“他来了,跟我说,用他自己换他儿子。我答应了。但他儿子走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他儿子也想来。他想留下来陪他爹。但他说不出口,他怕他娘伤心。”
我愣住了。
“所以我扣了他一半的魂。”他说,“让他走不远,也死不透。这样他就能两头都待着。他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想走的时候,也能走。”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那他现在,还能回来吗?”
“能。”他说,“只要他想。”
“那他为什么一直坐在这儿,不动?”
老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还能回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
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很难过。
为我爹,为我爷爷,也为这个老东西。
他扣了我爹的魂,不是要害他,是想让他能两头待着。
他守了几百年,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那边还有人等他。
“老人家,”我说,“你走吧。”
他看着我。
“我帮你送。送你去那边。那边真的有人等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正的笑。
“小孩儿,”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转过身,朝雾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爹的魂,就在他身边。你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了。”
说完,他消失在雾里。
雾散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跑。
跑到那片空地,我爹还坐在那儿,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站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爹,”我说,“你能站起来。”
他没反应。
“爹,”我又说,“你能站起来。那个老东西说了,你的魂就在你身边。你站起来,就能看见。”
他还是没反应。
我急了,伸手去拉他。
手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那凉意顺着手臂传上来,传遍全身。
然后我看见,他动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沐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
“是我,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子。
“我……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是完整的。”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是红的,红得发黑,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沐屿,”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奶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你爷爷呢?”
“他在那边。”我说,“我带你去。”
我拉着他的手,往乱葬岗子深处走。
走到那片空地,我爷爷还蹲在那儿锯木头。
他看见我们,愣住了。
锯子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爹松开我的手,慢慢走过去。
走到我爷爷面前,他站住了。
“爹。”他说。
我爷爷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好了?”
“好了。”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然后他们忽然抱在一起。
抱得很紧很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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