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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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6 15:56:32

第十九章 谈判

这次进去,跟上回不一样。

上回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回我知道了。

我知道那个老东西在看着我。

我往前走,走过一个个坟包,走过一片片荒草。走到那天看见我爷爷的地方,我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没人。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片空地,我爹还坐在那儿,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没敢碰他,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一种奇怪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遮住了。

我停下来,四处看。

周围全是雾。

灰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我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一个。”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你是谁?”我问。

“你来找我,不知道我是谁?”

雾慢慢散开,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是个老人。

非常老的老人,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层叠一层。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眶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绿光在闪。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裳,衣裳上沾满了土,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

那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一个窟窿。

“小孩儿,”他说,“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谈个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让我浑身发毛。

“谈事?”他说,“多少年了,没人跟我谈事。都是来求我的。跪着,哭着,求我。你是第一个说谈事的。”

“那谈不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绿光闪了闪。

“谈什么?”

“谈你走的事。”

他愣住了。

“走?”他说,“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比刚才更可怕,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孩儿,”他说,“你知道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吗?”

“几百年。”

“对,几百年。”他说,“几百年了,我一直在这儿。我习惯了。我不想走。”

“为什么不想走?”

他收了笑,看着我。

“因为那边没人。”他说,“我在这儿,还有人来找我。有人求我,有人怕我。到了那边,谁认识我?”

“那边也有人。”我说,“那边有很多人。你认识的人,都在那边。”

“谁?”

“你给人家看坟的那些人。”我说,“那些大户人家,他们也死了。他们也在那边。”

他愣住了。

“他们……”

“对。”我说,“你守了他们那么多年,他们记得你。到了那边,他们会来接你。”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睛里那点绿光,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你怎么知道?”

“我是小先生。”我说,“送人走的。我送过很多人。他们到了那边,都说那边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那边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去过的人,都不回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要你爹的魂?”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爷爷呢?”

“也想要。”

他看着我,又笑了。

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没那么可怕,倒像是一种苦笑。

“小孩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扣他们的魂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他说,“他来了,跟我说,用他自己换他儿子。我答应了。但他儿子走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他儿子也想来。他想留下来陪他爹。但他说不出口,他怕他娘伤心。”

我愣住了。

“所以我扣了他一半的魂。”他说,“让他走不远,也死不透。这样他就能两头都待着。他想回来的时候,就能回来。想走的时候,也能走。”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那他现在,还能回来吗?”

“能。”他说,“只要他想。”

“那他为什么一直坐在这儿,不动?”

老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他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还能回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

我站在那儿,心里忽然很难过。

为我爹,为我爷爷,也为这个老东西。

他扣了我爹的魂,不是要害他,是想让他能两头待着。

他守了几百年,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那边还有人等他。

“老人家,”我说,“你走吧。”

他看着我。

“我帮你送。送你去那边。那边真的有人等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正的笑。

“小孩儿,”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转过身,朝雾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爹的魂,就在他身边。你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了。”

说完,他消失在雾里。

雾散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

然后我转身,往回跑。

跑到那片空地,我爹还坐在那儿,蜷缩着,一动不动。

我站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爹,”我说,“你能站起来。”

他没反应。

“爹,”我又说,“你能站起来。那个老东西说了,你的魂就在你身边。你站起来,就能看见。”

他还是没反应。

我急了,伸手去拉他。

手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那凉意顺着手臂传上来,传遍全身。

然后我看见,他动了。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沐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

“是我,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身子。

“我……我不是……”

“你是。”我说,“你是完整的。”

他愣愣地站在那儿,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是红的,红得发黑,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沐屿,”他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奶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你爷爷呢?”

“他在那边。”我说,“我带你去。”

我拉着他的手,往乱葬岗子深处走。

走到那片空地,我爷爷还蹲在那儿锯木头。

他看见我们,愣住了。

锯子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

他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爹松开我的手,慢慢走过去。

走到我爷爷面前,他站住了。

“爹。”他说。

我爷爷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好了?”

“好了。”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然后他们忽然抱在一起。

抱得很紧很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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