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慈恩暗流
腊月十二,未时初刻。
城南慈恩寺的腊梅开得正好,淡黄的蕊、粉白的花瓣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散发着冷冽的香气。香客不多,钟声悠远,更显古刹清幽。
沈知意一身寻常官眷装扮,头戴帷帽,青灰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青梧扶着她,穿过前殿,径直往寺庙后方的禅院走去。
“姑娘,就是这里。”青梧低声道,指了指前方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虚掩,门口站着两个便装侍卫,目光锐利。
沈知意点头,摘下帷帽递给青梧,独自上前。侍卫显然认得她,并未阻拦,只躬身行礼,推开院门。
禅房内,檀香袅袅。刑部侍郎周谨言一身常服,正坐在蒲团上煮茶,见沈知意进来,起身行礼:“沈姑娘。”
“周大人。”沈知意还礼,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朝中新贵。
周谨言,寒门出身,三十有五便官至刑部侍郎,是萧景衍一手提拔的心腹。此人以铁面无私著称,当年沈家一案,正是他主审。如今却私下约见她,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姑娘请。”周谨言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谢将军应该已经转达了在下的意思。”
沈知意端起茶盏,并不饮,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周大人要的账册,我手中没有。”
周谨言并不意外:“那姑娘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我想与大人做一笔交易。”沈知意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大人想要账册,无非是想扳倒真正的幕后之人。而我,能帮大人找到账册。”
周谨言挑眉:“哦?姑娘如何帮?”
“大人应当清楚,那本账册若是真的存在,此刻最可能在谁手中。”沈知意缓缓道,“淑妃林氏,抑或她背后那位。”
“镇北侯林崇山?”周谨言沉吟,“姑娘可有证据?”
“没有。”沈知意坦然道,“但我有办法,让账册自己现身。”
周谨言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放在茶案上。印章是普通的青田石,刻着一个“意”字,边缘已有些磨损。
“这是家父的私章。”沈知意道,“不是官印,是他用来给家书落款的私章。三年前,这枚印章遗失了。”
周谨言拿起印章细看,眼神微凝:“姑娘的意思是……”
“那本账册若是伪造,上面必然需要家父的印鉴。”沈知意声音转冷,“官印难仿,私章却容易。大人不妨查查,这枚印章遗失前后,有哪些人接触过家父的书房。”
周谨言将印章放回案上,沉默片刻:“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账册就在淑妃手中。”
“所以需要大人配合。”沈知意道,“三日后,陛下要去西郊猎场冬狩,淑妃随行。届时凝华宫守卫会相对空虚。”
周谨言瞳孔一缩:“姑娘是想……”
“搜宫。”沈知意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当然,不是以刑部的名义。宫中失窃,侍卫搜查,合情合理。”
“若是搜不到呢?”周谨言问,“私搜妃嫔寝宫,可是重罪。”
“那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赌赢了,大人不仅能破获通敌大案,还能扳倒权倾朝野的镇北侯。赌输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大人是陛下心腹,最多被申斥几句。而我,不过是冷宫废人,罪加一等罢了。”
周谨言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沈姑娘好胆识。难怪陛下当年……”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在下可以答应姑娘。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搜宫之事,需有确切线索指向凝华宫,不能凭空妄为。”周谨言道,“第二,无论搜到与否,姑娘都需告诉在下,十年前那场大火,姑娘究竟知道多少。”
沈知意呼吸一滞。
十年前,三皇子府一场大火,烧死了侧妃林晚衣的贴身侍女,也烧毁了许多秘密。那时她刚流产不久,卧病在床,对外只说受惊过度,记忆模糊。
“大人为何问这个?”她声音微冷。
“因为那场大火,是许多事情的开端。”周谨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姑娘若真想翻案,就不该再隐瞒。”
沈知意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十年了,那场火的细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萧景衍。
“好。”她最终抬起头,“三日后,冬狩开始,我会给大人一个搜宫的理由。至于那场火……待事成之后,我自会告知。”
周谨言点头:“一言为定。”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窗外传来敲钟声,已是申时。
沈知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周谨言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她回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周谨言看着她,神色复杂,“陛下他……未必如姑娘所想的那般无情。”
沈知意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大人,在宫里,无情才是常态。若真有情,我父亲此刻就不会在天牢等死,我也不会在冷宫苟活。”
她转身离开,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禅院门口。
周谨言独自坐在茶案前,看着那枚小小的印章,许久,轻叹一声。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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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上,青梧担忧地看着沈知意苍白的脸色:“姑娘,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周大人为难您了?”
“没有。”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是有些累。”
她确实累。这十日来,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她没有退路。
“姑娘,咱们现在回宫吗?”青梧问。
“不。”沈知意睁开眼,“去一个地方。”
“哪儿?”
“城南,柳枝巷。”
青梧脸色一变:“那是……谢将军的私宅。姑娘,这个时候去,若是被人看见……”
“正是要让人看见。”沈知意淡淡道,“去准备吧。”
青梧不敢再问,吩咐车夫改道。
柳枝巷是城南一处寻常巷弄,住的多是些小官吏。谢云迟的私宅在巷子最深处,青砖灰瓦,毫不起眼。
马车在巷口停下,沈知意戴好帷帽下车,只带了青梧一人,步行至宅门前。她抬手敲门,三轻一重。
门很快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是她,连忙躬身:“姑娘请进,将军在后院等您。”
沈知意点头,随老仆入内。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绕过影壁便是后院,院中一棵老梅树,树下石桌石凳,谢云迟正坐在那里擦拭一把长剑。
见她来了,谢云迟放下剑起身:“姑娘。”
“东西准备好了吗?”沈知意问。
谢云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她:“这是凝华宫二等宫女翠儿的家传玉佩。三日前,她弟弟在赌坊欠下巨债,这玉佩被典当,我的人赎了回来。”
沈知意接过玉佩,细看。玉佩是普通的岫玉,雕着如意纹,背面刻着一个“翠”字。
“翠儿是林晚衣的心腹,专管首饰匣子。”谢云迟补充道,“若真有账册,最可能藏在她手中。”
沈知意将玉佩收起:“三日后冬狩,林晚衣随行,凝华宫守卫会换班。你安排的人,可靠吗?”
“可靠。”谢云迟道,“是宫中老人,底子干净,与各方都无牵连。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搜宫风险太大。”谢云迟看着她,“姑娘,不如再等等,等周谨言那边……”
“等不了了。”沈知意打断他,“父亲等不了,我也等不了。三日后是最好的机会,错过这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谢云迟沉默,眼中满是担忧。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我会的。”沈知意顿了顿,看着他,“谢将军,若此次事败,你……”
“谢某与姑娘共进退。”谢云迟斩钉截铁,“当年若无姑娘,谢某早已是枯骨一堆。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给的。”
沈知意心头一热,却强压下情绪:“不,你要活着。若我真有不测,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去找一个人。”沈知意低声道,“江南,苏州府,沈家庄。那里有我母亲留下的一支暗卫,为首的叫沈七。找到他,告诉他,可以启动‘归巢’计划了。”
谢云迟瞳孔一缩:“归巢?”
“母亲留给我的最后退路。”沈知意苦笑,“原本以为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
没想到沈家会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谢云迟郑重道:“姑娘放心,谢某记下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沈知意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谢云迟忽然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姑娘手上的伤……该换药了。”
沈知意看着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仍隐隐作痛。她接过瓷瓶,轻声道谢。
“姑娘,”谢云迟看着她欲言又止,“陛下他……今日早朝后,问起了姑娘。”
沈知意动作一顿:“问什么?”
“问姑娘在冷宫可还安好,缺不缺用度。”谢云迟顿了顿,“陛下似乎,并非全然无情。”
沈知意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他当然要有情。没有情,这戏怎么唱下去?”
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谢云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轻叹一声。
院中老梅树在暮色中静默,暗香浮动,却无人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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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冬狩前一日。
宫中各处都在为明日圣驾出行做准备。凝华宫更是忙碌,林晚衣要随行,一应衣物首饰、日常用度都要仔细打点。
沈知意在冷宫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的喧嚣。她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青梧端着晚膳进来,低声道:“姑娘,都安排好了。翠儿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明日会找借口留在宫中。”
沈知意点头:“搜宫的人呢?”
“谢将军安排了两个生面孔,扮作内务府查检的太监,巳时三刻入凝华宫。”青梧压低声音,“周大人那边也打点好了,届时会有‘盗贼’闯入宫中,侍卫搜捕,合情合理。”
一切就绪,只等明日。
可沈知意心中却莫名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青梧见她脸色不好,劝道,“您多少吃点东西,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沈知意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宫灯渐次亮起,将重重宫墙映得如同鬼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她刚嫁入三皇子府不久,萧景衍从外面回来,给她带了一包桂花糖。
“尝尝,城南老字号,排了许久队才买到。”他笑着说,眼底有细碎的光。
她吃了一颗,甜得发腻,却笑着说好吃。
那时他是真心,她也是真心。
可后来,真心成了最廉价的东西。
“姑娘,”青梧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您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意摇头,起身走到院中。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墨蓝天幕上。梧桐枯枝在风中轻颤,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忽然很想念江南。想念春日烟雨,夏日荷塘,秋日桂香,冬日暖阳。想念母亲温柔的手,父亲严厉却慈爱的目光。
可那些,都回不去了。
从她选择入宫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沈知意没有回头。
“你倒是清闲。”萧景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沈知意转身,屈膝行礼:“陛下。”
萧景衍一身常服,独自一人,连个太监都没带。他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竟有几分憔悴。
“免礼。”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道,“明日冬狩,你不去?”
沈知意垂眸:“民女戴罪之身,不宜随驾。”
“朕允你去。”萧景衍忽然道。
沈知意一怔,抬眼看他。
“西郊猎场,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吗?”萧景衍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柔软,“你说过,冬日狩猎,踏雪寻梅,最是风雅。”
那是很多年前的话了。那时他们还年轻,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他们偷偷溜出府,去西郊猎场,他教她射箭,她为他煮茶。
“陛下记性真好。”沈知意淡淡道,“只是物是人非,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沈知意了。”
萧景衍沉默,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知意,”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若朕说,沈家的事尚有转机,你可愿信朕?”
沈知意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陛下说笑,通敌叛国,乃是死罪。”
“若是有人栽赃呢?”萧景衍盯着她的眼睛,“若是朕说,朕一直在查,你可愿等?”
等?
沈知意几乎要笑出声。等什么?等他查清真相?等他施舍恩典?等他玩够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如铁,“民女等不起,父亲也等不起。”
萧景衍的脸色在月光下一点点沉下去。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就这么恨朕?”他问,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翻涌。
恨?
沈知意笑了:“民女不敢恨陛下。民女只恨自己,当年太过天真,竟信了帝王有情。”
萧景衍浑身一僵。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朕该走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却没有回头,“明日冬狩,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站在原地,许久,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哭声。
青梧从屋内出来,默默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姑娘,夜里凉,回屋吧。”
沈知意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青梧,”她轻声说,“你说,帝王到底有没有心?”
青梧不知如何回答。
沈知意也不需要答案。她站起身,望着萧景衍离去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
“罢了。”她转身回屋,“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像化不开的墨,将整个皇宫吞噬。
而明日,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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