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机会

第四章 机会

秦三爷第二次来，是一个月后。

那天许小栩刚转正，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两千三。她数了三遍，用信封装好，压在枕头底下。同宿舍的姑娘笑她：“至于吗？又不是没见过钱。”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千三，够她在老家过半年。可在这省城，连一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晚上上班的时候，那辆黑色奔驰又停在门口。

刘经理还是那个表情，迎上去，点头哈腰。秦三爷还是那副样子，淡淡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大堂。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久了一点。

许小栩站在前台后面，迎上他的目光，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手里的事。动作没有乱，呼吸没有变。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刘经理带着秦三爷往包间走，经过前台的时候，秦三爷忽然停下脚步。

“新来的？”他问。

刘经理愣了一下，赶紧说：“是是是，来了两个月了，小姑娘挺勤快的。”

秦三爷没说话，目光在许小栩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许小栩被叫去秦三爷的包间送酒。

她端着托盘，敲了敲门，推门进去。包间里坐了五六个人，男男女女，烟雾缭绕。秦三爷坐在正中间，手里夹着烟，身边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把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倒上。”有人说。

她拿起酒瓶，给在座的每个人倒了一杯。到秦三爷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按住了杯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屏幕的光照亮。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叫什么？”他问。

“许小栩。”

“哪儿人？”

“山里的。”

他挑了挑眉：“山里的？”

“嗯。”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倒吧。”

她倒上酒，端着托盘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墙上，慢慢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以后，秦三爷每次来，都会点她送酒。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他不在。有时候他看她的时间长一点，有时候只是点点头。刘经理看她的眼神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不再呼来喝去，偶尔还问一句“累不累”。

同宿舍的姑娘羡慕她，也嫉妒她。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她勾引秦三爷。她听见了，当没听见。

机会来了，不抓住，就是傻子。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有一天晚上，秦三爷一个人来的。没有朋友，没有女人，就他自己，坐在最大的那个包间里，一瓶一瓶地喝酒。

许小栩进去送酒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屏幕上放着一首老歌，没人唱。

她把酒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坐下。”他说。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她走过去，坐下来，和他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喝酒吗？”他问。

“不会。”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不会？还是不敢？”

她想了想：“不敢。”

他点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不敢？”

“您是老板。”她说，“我是打工的。不敢跟老板喝酒。”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她。灯光很暗，她的脸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

“你多大了？”

“十九。”

“来省城多久了？”

“四个多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知道我为什么每次来都点你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山里流出来的泉水。可他总觉得这双眼睛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别人看见我，要么讨好，要么害怕。你不讨好，也不害怕。”

她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

“秦三爷。”

“就这些？”

“就这些。”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深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出几分老态。他今年三十八，在这一片混了二十年，从小混混混成说一不二的人物。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各种各样的脸，各种各样的心思。

眼前这张脸，他有点看不透。

“行，”他站起来，“今天喝多了，话多。你忙你的。”

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了，明天晚上有个饭局，缺个端茶的，你来不来？”

她愣了一下。

“来。”

第二天晚上，许小栩跟着秦三爷去了一家酒店。

那酒店她从外面路过过，金碧辉煌的大门，穿着制服的门童，进出的人都穿着她买不起的衣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去。

饭局在顶楼的包间。她穿着KTV的工作服，跟在秦三爷后面，端着茶壶，给在座的每个人倒茶。

在座的有七八个人，都是男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秃顶，有的戴眼镜。秦三爷坐在主位，其他人按照某种看不见的顺序坐着，谁挨着秦三爷近，谁说话的声音就大一点。

她倒茶的时候，有人在看她。

她低着头，倒完一杯，往前走一步，再倒下一杯。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三爷，”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这姑娘哪儿找的？挺水灵。”

秦三爷没接话，只是看了许小栩一眼。

她继续倒茶，好像没听见。

饭局结束的时候，秦三爷在门口叫住她。

“怎么样？”

她想了想：“什么怎么样？”

“这顿饭。”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三爷，”她说，“您是问我菜好不好吃，还是问我人好不好看？”

秦三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惊动了不远处站着的服务员。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有意思，”秦三爷止住笑，“真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明天下午三点，打这个电话。”

许小栩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名片很素，只有名字和一串数字。秦峥。

她抬起头，秦峥已经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那儿，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霓虹灯，看着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她想，她记住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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