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雪

第四章 风雪

进了腊月，天越来越冷。

队伍走得越来越慢，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姨娘没撑住，死在半路上，被差役随手埋在路边。侯夫人沈氏也病了，发着高烧，人事不知。

左桃把自己的棉袄给了她，自己穿着单衣在风里走，冻得嘴唇发紫，硬是一声没吭。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了大雪。

鹅毛大的雪片子铺天盖地落下来，一会儿就把路埋了。差役们不敢再走，找了一处山坳避雪。

说是避雪，其实就是找块大石头底下，挤着躲一躲。

女眷们挤在一处，男人们挤在另一处。左桃照例在边上，把风口让给别人。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左桃缩在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忽然，一件衣裳披在她身上。

她抬头，是顾婉宁。

“小姐？”

“你穿着。”顾婉宁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你救了我娘，我不能看着你冻死。”

左桃想推辞，顾婉宁已经缩回人堆里，跟另一个婆子挤在一起。

那件衣裳还带着体温，暖暖的。

左桃攥着衣角，心里热热的。

半夜里，雪停了，风却更大了。

左桃睡不着，坐起来看天。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朗，满天星子，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忽然，她听见有人叫她。

“左桃。”

是顾衍洲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看见他站在不远处，冲她招了招手。

左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跟着他走到僻静处。

“顾大哥？”

顾衍洲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肉干，巴掌大小，用油纸包着。

“今天打了一只野兔，这是给你留的。”

左桃愣住：“你……你打猎去了？”

顾衍洲没答话，只把肉干塞进她手里：“吃了，补补身子。”

左桃低头看着那块肉干，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她抬起头，借着雪光看他，这才发现他的手上全是血，冻得发黑。

“你的手！”

“没事。”顾衍洲把手缩回袖子里，“一点小伤。”

左桃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拉出来。

月光下，那双手惨不忍睹。虎口裂开，指节磨破，血糊糊的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冻得发紫。

“这叫小伤？”她的声音发颤，“你不要命了？”

顾衍洲抽回手，淡淡道：“一只野兔能换一块肉干，值了。”

左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一起吃。”

顾衍洲看着她，没接。

“我不饿。”

“你骗人。”左桃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从昨天起就没吃东西，我都看见了。”

顾衍洲沉默了。

左桃把那半肉干塞进他手里，自己捧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啃。

肉干很硬，很咸，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默默地啃着肉干。

远处的山坳里，隐隐传来哭声。是哪个病人熬不住了，家人正在哭。

左桃听着那哭声，忽然问：“顾大哥，我们真的能到地方吗？”

顾衍洲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在，你就一定能到。”

左桃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这句话，再苦再难，她也能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