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棋局初启

第三章 棋局初启

栖霞山庄的主厅，远比秦云舒想象的更加恢宏。挑高的穹顶上垂下巨大的水晶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不失柔和。墙壁是深色的木质护板，悬挂着看似年代久远的中国山水画和西洋油画，奇异地和谐共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雪茄以及名贵香水的混合气息。

厅内已有二三十人，衣香鬓影，举止优雅。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或中山装，女士们则穿着各式高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谈话声不高，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而疏离的热络。

当陆竞宸牵着秦云舒走进来时，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好奇、探究，以及一些掩藏得很好的惊诧与不以为然。

陆竞宸恍若未觉，步伐稳健，牵着秦云舒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姿态显得更为自然笃定。他带着她，径直走向大厅中央被几位年长者围着的区域。

“爷爷，爸，妈，二叔，二婶。”陆竞宸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对长辈应有的礼节，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独立气场。

被称作“爷爷”的陆老爷子年逾八十，头发银白，精神矍铄，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眼神锐利如鹰，扫过陆竞宸，随即落在秦云舒身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竞宸的父亲陆鸿煊，容貌与陆竞宸有五六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沉稳，但也更显疏淡。他看了秦云舒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

陆母周雅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妆容精致，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颈间一串饱满的珍珠项链。她的目光在秦云舒脸上身上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一个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竞宸来了。”周雅茹声音温柔，“这位小姐是？”

“秦云舒，星熠的艺人。”陆竞宸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过多解释，仿佛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介绍。

“哦？”旁边一个与陆鸿煊容貌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显圆滑的中年男人——陆竞宸的二叔陆鸿熠，笑着开口，“竞宸难得带女伴回家宴，秦小姐果然气质出众。星熠娱乐是君曜旗下的公司吧？秦小姐近来似乎颇受关注？”他话里有话，显然听说了最近的绯闻。

秦云舒感到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瞬。她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微微颔首：“陆二叔过奖了。我是星熠的新人，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她避开了“关注”二字，回答得滴水不漏。

陆竞宸似乎对她的应对还算满意，没有插话。

“年轻人，有发展就好。”陆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苍劲，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竞宸，带你朋友到处看看，别拘着她。家宴嘛，随意些。”

“是，爷爷。”陆竞宸应下，牵着秦云舒，转身走向一旁的休息区。

他能感觉到掌心那只小手，指尖依旧冰凉，甚至有些僵硬，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脸上的笑容也未曾垮下。这份强装的镇定，倒让他有些意外。

刚在休息区的丝绒沙发上坐下，侍者便送来了饮品。陆竞宸要了威士忌加冰，秦云舒则选了苏打水。

还没等两人有片刻喘息，一个略带轻浮的笑声便传了过来。

“哟，陆总，好久不见！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秦小姐吧？”

秦云舒抬头，只见赵子逸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天鹅绒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打量与挑衅的笑容。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男伴，眼神同样不怀好意。

陆竞宸姿态未变，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漠地看向赵子逸：“赵公子，幸会。”

“幸会幸会！”赵子逸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云舒身上逡巡，“秦小姐，那晚匆匆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还是在陆总的‘家宴’上。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他刻意加重了“家宴”和“有缘”两个字。

秦云舒能感觉到陆竞宸周身的气压低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指尖微微发白，脸上却绽开一个更标准的微笑：“赵先生说笑了。那晚是剧组聚会，很多前辈都在，我只是个新人，不敢说‘别’字。至于今晚，能作为陆总的女伴出席陆氏家宴，是我的荣幸。”

她四两拨千斤，既撇清了和赵子逸的关系，又点明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是陆竞宸带来的女伴，不是他赵子逸可以随意调侃的对象。

赵子逸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笑起来，只是眼神冷了几分：“秦小姐倒是伶牙俐齿。不过，娱乐圈是个讲口碑的地方，有些误会传出去，对女孩子总是不太好。你说是不是，陆总？”他把矛头转向了陆竞宸。

陆竞宸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赵子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赵公子似乎对娱乐圈的‘口碑’很关心？风寰集团最近在城东的项目，口碑如何？”

赵子逸脸色一变。城东项目是风寰目前押重注的核心，前期因为一些拆迁和环保问题，舆论压力不小。陆竞宸这是毫不客气地戳到了他的痛处。

“生意归生意，娱乐归娱乐嘛。”赵子逸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场面，“我只是觉得，像秦小姐这样漂亮又努力的新人，不应该被一些无谓的绯闻耽误了前程。陆总家大业大，想必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该护着的时候，还是要护着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为秦云舒说话，实则是在暗指陆竞宸冷漠，不体恤旗下艺人，同时也在试探陆竞宸对秦云舒的态度。

陆竞宸将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终于正眼看向赵子逸，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赵公子，星熠娱乐如何管理旗下艺人，是君曜内部的事。不劳外人费心。至于护不护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云舒，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我的人，我自有分寸。”

他的手臂温热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不容抗拒的温度和存在感。秦云舒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向他。这个动作，充满了宣示主权的意味。

赵子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陆竞宸揽住秦云舒肩膀的手，眼神阴鸷。他身边两个男伴也噤了声，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竞宸，原来你在这儿。”一个温婉的女声适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秦云舒抬眼，看见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她容貌秀丽，气质高雅，长发松松挽起，颈间戴着一枚水滴形的钻石项链，笑容得体而亲切。秦云舒认得她，沈清薇，沈氏集团的千金，也是财经版和娱乐版都热衷报道的名媛，传闻中……与陆竞宸关系匪浅。

沈清薇仿佛没看到刚才的暗流汹涌，径直走到陆竞宸身边，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他脸上，然后才转向秦云舒，笑容不变：“这位就是秦小姐吧？果然和报道上一样漂亮有灵气。”她的态度大方自然，仿佛秦云舒真的只是陆竞宸一个普通的、需要她这位“女主人”帮忙照应的客人。

“沈小姐过奖了。”秦云舒轻声回应，她能感觉到陆竞宸揽着她肩膀的手，在她开口时，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点。

“竞宸，爷爷刚才还问起你，好像有事要跟你说。”沈清薇对陆竞宸说道，语气熟稔。

陆竞宸看了沈清薇一眼，点了点头，随即松开揽着秦云舒的手，站起身。“失陪一下。”他对赵子逸几人说完，又看向秦云舒，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指令的意味，“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便和沈清薇一起，朝陆老爷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秦云舒独自坐在沙发上，立刻感觉到赵子逸几人重新投来的、不加掩饰的目光。沈清薇的出现和陆竞宸的暂时离开，似乎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秦小姐，”赵子逸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意，“看来陆总对你，也并没有多上心嘛。沈清薇才是陆家默认的未来女主人。你跟着他，能得到什么？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罢了。不如考虑考虑跟我？至少，我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试图钻入她强装的镇定之下。

秦云舒端起苏打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更加清醒。她抬眼看向赵子逸，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疑惑：“赵先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陆总公司的艺人，今晚有幸作为女伴出席。陆总和沈小姐都是我很尊敬的前辈。至于玩物什么的，”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可能赵先生所在的圈子，比较流行这种说法？我不太了解呢。”

她的话，句句谦卑，却句句带刺。既划清了界限，又暗讽了赵子逸的品性和圈子。

赵子逸被她堵得一滞，脸色青白交加。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艺人，嘴皮子这么厉害，而且软硬不吃。

“好，很好。”赵子逸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秦云舒，我们走着瞧。希望你在陆竞宸身边，能待得长久。”

他带着两个跟班，拂袖而去。

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也随之散去了一些。秦云舒微微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渗出一层薄汗。她独自坐在华丽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陆竞宸将她带到这里，推向风口浪尖，又将她独自留下面对赵子逸的刁难。他到底想干什么？考验她的应对能力？还是仅仅为了刺激赵子逸？

她抬眼，望向大厅另一侧。陆竞宸正微微躬身，倾听陆老爷子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沈清薇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娴雅，目光偶尔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两人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心口某个地方，莫名地涩了一下。不是因为对陆竞宸有什么幻想，而是那种清晰的、被当作棋子和工具使用的无力感，以及身处这个格格不入的环境中的孤独，悄然蔓延开来。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想起师兄下午发来的那条语焉不详的信息：“会所监控有眉目了，但牵扯比想象深。你最近小心，尤其是身边人。”

身边人……她看向陆竞宸离开的方向。这场家宴，这突如其来的“女伴”身份，赵子逸的挑衅，沈清薇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棋局已经摆开，她这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已被执棋者亲手置于棋盘中央。是沦为弃子，还是……挣扎出一条生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踏入栖霞山庄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

秦云舒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裙摆，重新挺直脊背。脸上的微笑，再次完美无瑕地浮现。等待，并且观察。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大厅另一端，陆竞宸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休息区，掠过那个独自端坐、背脊挺直、笑容完美的香槟色身影，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这枚棋子，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趣那么一点。